蒙曼

　
　　蒙曼　1975年生，满族，河北省平泉人，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副主席（兼），中央民族大学党委委员、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隋唐五代史及中国古代女性史。自2007年以来，五次登上央视《百家讲坛》，主讲《武则天》等，并担任中央电视台《中国成语大会》《中国诗词大会》等节目点评嘉宾。

　　诗经·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是中华民族唱出的最早的歌声。《秦风·蒹葭》是所有的诗篇之中最美的诗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八个字，一片秋光满眼。秋天的早晨，露水是白茫茫的，水面是雾蒙蒙的，芦苇是苍茫茫的——一种寂寞的、带点哀怨的感觉，已经扑面而来了。这个场景中，芦苇是随风摇曳的，像人的心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的心旌也在摇曳。
　　《诗经》讲究“赋比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本身就是起兴，它引起这首诗的下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伊人”就是“那个人”，我思慕的那个人，她就在水的那一边。
　　谁是那个人？不知道。2500多年了，有人说，这个伊人指“周礼”，还有人说是指“贤人”，当然，现在更多的人说这个伊人是指女子。这些都不重要，不管这个伊人是谁，她引起了主人公的无限思慕。思慕到什么程度？“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逆流而上去找她，路途是那么艰苦、那么漫长。顺流而下再去找她，她好像在那水中央。这种上上下下、顺流逆流的寻找，像什么呢？像不像屈原的“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像不像白居易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长恨歌》）？都是那样执着地追求。
　　主人公这么执着地追求，到底找到了心中的伊人没有？没有。开始是“道阻且长”，后来是“宛在水中央”。这个“宛”字，特别特别重要，也特别特别可怕。如果说，溯游从之，在水中央，这事就好办了。她在水中央，她就在那儿，我总能找到她。但重要的是，她只是“宛”在水中央，她好像在水中央。这是一个虚拟的概念，可望而不可即。你好像看见了，但是永远也够不着。
　　这首诗中的主人公为什么要追寻呢？这个“伊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容貌，不知道伊人的功德，不知道伊人的业绩，就知道有一个主人公在那儿追呀追呀，而这个人永远“宛在水中央”。
　　这样表达太好了。正因为“伊人”是一个无形无相的虚拟的形象，我们才能赋予它全部的内心情感。所以我们可以说，“伊人”是我们的理想，是我们的爱情，是我们的功名利禄心……什么都可以。
　　读这首诗时，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想到自己曾经追求过什么。追求的时候都是那样的溯洄从之、溯游从之，都曾经历尽千辛万苦。这，就是这首诗撩拨每一个人的心情、打动每一个人的心灵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跟它找到同感，而且感受到它这种朦胧的、空灵的意味，感受到满目的秋光，感受到思慕的渴望，感受到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惆怅。
　　我为什么一定要用这首诗来开篇呢？首先，它是《秦风》，是秦地的歌声。秦地在哪儿？秦地就在我们脚下——甘肃西和县一带。这是我们这块土地发出来的声音。还有一个理由，“伊人”是谁？我们不是说2500年大家都在思考吗？最近有学者讲，这个伊人不是别人，是织女，那织女又是谁？学者还认为，这个织女不是别人，正是秦人的始祖女修，她是秦人的女性始祖。为什么是女修呢？《史记》记载，女修是五帝之一帝喾的孙女，她唯一的功业就是“织”。学者认为，秦人把自己对先祖的追缅投射到了天上，女修就是天河边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织女星。
　　如果说伊人就是织女，就是女修，那么在伊人身边盘旋着、阻挡着别人接近这位女性的水又是什么水呢？就是我们脚下滔滔流淌的西汉水。2006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的大堡子山秦公大墓位于西和与礼县交接处，在礼县地界。这个大墓的发掘从考古学的角度证明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就是秦人最早的核心生活区。在西周到春秋中期这段时间里，秦人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在汉水上游的西岸。他们仰望天空时发现一条天河，把它命名为天汉，是在天上的汉水。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有一个伟大的女性始祖；仰望天上，天河西岸，仍有一位伟大的女性，就是那颗最明亮的星星——织女星。
　　学者给了我们这样一个解释，说伊人是女修，是织女，是秦人的始祖，是秦人精神的象征。是不是真的如此？诗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则——诗无达诂，就是说，诗没有一个最确切的解释。
　　我们当然也不能说今天给出的这个解释就是最确切的解释，但是这首诗的出现本身就不可思议。它是《秦风》之一。《秦风》是什么样子的？是“击缶而歌”“与子同袍”，是讲打仗的，是讲田猎的。可是就在那样雄壮的《秦风》之中，出现这样一首哀婉、旖旎、缠绵的诗作，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它意味着秦人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有着这种柔婉的精神。而且，不管这首诗里的伊人是不是织女，它那种水道蜿蜒阻隔的样子，那种孤寂忧愁的感情，那种永远都在追求又难以追求到的情感，其实就是后来牛郎织女故事的精神雏形。
　　牛郎织女的故事就是在这样一种场景下展开的——有一条河，有两个永远都在相望着又永远也走不到一起的人。我想，如果从精神的源头来说这首诗的话，确实可以说，它和我们今天所讲的乞巧、织女，是有关系的。
　　《蒹葭》中的“伊人”作为织女的象征是存疑的，是模糊的。但是到了东汉，汉乐府中，《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就是实实在在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了。
　　更早的时候，牛郎星和织女星就已经在《诗经》里出现了。《诗经·小雅·大东》就讲到了牵牛星，也讲到了织女星。它说的牵牛星是什么？就是叫着牵牛的名字，又不会拉东西的一颗星星。织女星是什么？就是叫着织女的名字，又永远不会纺织的一颗星星。它们之间没有故事，就是两颗星星，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但是到了《迢迢牵牛星》就不一样了。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首诗谁都能理解，我们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它最重要的地方在哪？第一，织女活了，有故事了。它像人一样，不是一颗星星了。它就像一个女性，伸出了她洁白的手，在那儿不停纺织，可她织啊织啊，就是织不成一匹布，因为她泪如雨下，模糊了双眼。为什么她泪如雨下？因为“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和牛郎就隔着那么一条浅浅的天河，但是他们只能望到彼此，却说不上一句话，更不能真的生活在一起。大家说这是一颗星星的感情吗？这是人的感情。一旦给星星赋予了人的感情，牛郎织女的故事就真的成立了。不仅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成立了，织女的形象也有了一个最大程度的飞跃。
　　在《蒹葭》中，那位伊人即使是织女，也只是一个被思慕的对象，或者说她只是一个客体。但是到了《迢迢牵牛星》这里，织女成了主体：是织女在纺织，是织女在流泪，是织女在叹息，是织女在追求。在牛郎织女的故事中，织女才是故事的主体，不是牛郎，故事的主人公虽然确实是两个，但是一号主人公绝对是织女，而不是牛郎。这就是后来织女崇拜的全部的起源，是织女故事的灵魂，是我们所知道的这个故事的最本真的、最打动人心的地方。这是第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第二个很重要的地方是河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河汉是什么？河汉就是天河。天河为什么又叫河汉？因为天河本来就是天上的汉水，是天上的河汉。所以，焉知这个故事最早不是发生在汉水流域？不是发生在西和这片土地上？不是我们最早给了这两颗星星生命？是我们这片土地赋予它们最早的情感追求。所以，正是这两首诗最完整地说出了织女的故事，一个是可能的织女，一个是事实的织女，都那么百转千回，都那么动人心魄。
　　按照现存的文字记载，乞巧活动从西汉开始。葛洪的《西京杂记》里记载：当时的宫女会到宫廷的楼上穿“七孔针”，穿过了就是“巧”，没穿过就是“拙”。这是最早关于宫廷的宫女乞巧的记录。上行下效，如果宫廷里出现了这样的活动，想来民间也存在，只是我们不知道。
　　唐朝乞巧活动特别兴盛。笔记小说《开元天宝遗事》讲到杨贵妃和唐明皇两个人在七夕节会设宴款待宫里的妃嫔。吃完饭以后，这些妃嫔就会到一个用锦绣搭成的好几十米高的楼上用“五色线”穿“九孔针”。高楼上供着牛郎织女的塑像，还摆着瓜果梨桃这样的供品。汉朝的时候宫女穿的还是七孔针，到唐朝的时候已经穿九孔针了。没人知道汉朝的时候用什么线，到唐朝我们知道是用五色丝线。这说明什么？至少说明中国人越来越巧了。当然，宫廷有这样的活动，毫无疑问，民间也有。
　　给大家讲一首当时民间乞巧的诗，唐朝的一位非著名诗人林杰的一首诗，叫作《乞巧》：“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林杰是一个神童，但只活到17岁就过世了。他在全唐诗里只留下两首诗，这是其中之一。这首诗被选进了小学课本里，因为这诗写的是真欢乐，他写出了七夕节的另一面。我们想到七夕节，往往会想到牵牛织女那一年一次的相会，会想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想到“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想到“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想到那些凄冷的、孤独的、让人遗憾的东西，但是当七夕节转到乞巧活动的时候，又是那么令人高兴。
　　林杰是福建人，这首诗写的是当时福建乞巧的事情，“七夕今宵看碧霄”，大家晚上都看着天上那条星汉，看“牵牛织女渡河桥”，两个人终于走到一起了。民间老百姓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渴望织女因为自己的好心情，多传授一些技能给老百姓，所以“家家乞巧望秋月”。每个姑娘，每一个渴望自己有织女那样一双巧手的姑娘，都仰望着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其实，哪是几万条啊？几十万条、几百万条都有啊。因为天下有那么多女子。
　　这么看，唐朝时乞巧是七夕节中最让人快乐、最让人觉得踏实、最让人觉得温暖的一个环节。其实，西和也是最让人觉得踏实、让人觉得温暖的一个地方。为什么？西和有乞巧的传统，是有道理的，读杜甫写的《秦州杂诗》第十四首就知道了。杜甫在公元759年离开长安，然后经陇入蜀，这一路很是颠沛流离，但这也是一条唐诗之路。他在这条路上写过很多诗，但是哪一首诗都没有这首诗踏实。
　　“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为什么说这首诗踏实？因为这首诗是杜甫在这条路上写的很难得的一首。他说：我以后要住这儿，我就在这儿终老了，别看我是河南人，我可以不回河南；别看我在长安做官，我可以不回长安，我就在这儿终老了。为什么？因为这里是“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它是道教的洞天之一，跟河南王屋山的那个福地洞天是连通的，这当然是一种宗教情怀。
　　仇池山是神仙宝地，但仇池在历史上可不仅仅是神仙宝地，在历史上有两次伟大的活动，一是伏羲诞生，二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前后仇池国立国。氐族的杨氏在中国历史上最动荡的时刻，选中了西和的仇池山建国，为什么？郦道元的《水经注》记载，仇池山非常高，四周都是绝壁，易守难攻，山上有平地百顷，还有九十九道泉水。百顷田地可以种庄稼，泉水可以打水喝，还可以煮土为盐。在古代，有粮食吃，有水喝，有盐，就够了。所以仇池国是一个小国，方圆百顷。它前后立国两朝是100多年，要加上他们后来移到武都等其他地方，是300多年的时间。这300多年是中国五胡十六国时期最热闹、最动荡的时期。在这样的大时代背景下，这个地方像什么？这个地方可以保一方平安，别人打不到，自己也可以不出去。这个地方像不像陶渊明写的桃花源？桃花源里有良田美池桑竹，还有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杜甫说我爱仇池这个地方，不仅仅因这里是福地洞天，每年清明的时候有神鱼，吃了神鱼可以不老；也不仅仅因这里靠近秦州，靠近他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地方；也不仅仅是因这里风光秀丽……都不是，这个地方是中国文人一直在追求的桃花源！是一个安居乐业的地方，是一个没有剥削压迫的地方，是一个没有战乱、没有斗争的地方，所以杜甫说“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
　　虽然杜甫在唐朝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但到了宋朝，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所以杜甫写了这方宝地之后，苏轼就梦到这方宝地了。苏轼得了两块仇池石，然后又吟诵了杜甫的这首诗，他就梦到了这个地方：“梦中仇池千仞岩，便欲揽我青霞幨。且须还家与妇计，我本归路连西南。”（《次韵和晁无咎学士相迎》）
　　诗中说，我回家跟我太太商量商量，我也来仇池吧，因为这里的岩石都好像在挽留我，把我的衣襟给牵绊住了。这是事实吗？不是，这是梦，这仅仅是个梦而已。没能把诗人留下来，但留下了最古老的乞巧的传统。经过唐宋元明清，中国古代历史远去了，许多地方的乞巧没有那么热闹了，但是西和保留着七天八夜的乞巧仪式，保留着乞巧在历史上出现过的几乎一切的主要内容，比方说：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借针探巧、吃巧果、生巧芽等，我们在中国历史中看到过的那些仪式，在这里都保留着。
　　为什么年年乞巧，乞巧为什么乞了2000年？其实最核心的问题还是，中国一直是一个男耕女织的社会，“巧”是必然追求。因为只有女儿巧了，家业才能兴旺起来，按照现在的说法，才能脱贫致富。这是亘古不变的梦想，所以乞巧这种活动，也不会改变。那么乞巧的这种心声，渴望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的这种心声，怎么表达出来呢？文人是用诗来表达的，西和的姑娘是用民歌来表达的。其实诗不过就是雅化了的民歌，而民歌就是诗最质朴的状态，最质朴的状态其实也就是情感最真挚的状态。她们唱什么呢？西和乞巧的歌声里到底有哪些最伟大的主题在生生不息地传承？
　　“一对鸳鸯一对鹅，姊妹四人织绫罗。大姐扯布二姐卷，三姐旁边把针穿。扎花先是试针哩，要织九州迎春哩。一片白雪三江头，九曲黄河向东流。流到东海天地宽，姊妹几个转一圈。转到苏杭看一看，谁愿绕着锅台转。”
　　第一句其实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样，也在起兴。“一对鸳鸯一对鹅”，这是在起兴，引起“姊妹四人织绫罗”。织绫罗，仅仅是织这对鸳鸯这对鹅吗？不是，这姊妹四个的心远比这要宽，她们的梦远比这要大，她们织什么？它说“扎花先是试针哩，要织九州迎春哩”。“九州迎春”是怎么样一个迎法？“一片白雪三江头，九曲黄河向东流。流到东海天地宽，姊妹几个转一圈。”这是什么？这其实就是女儿心中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对不对？一个是李白写出来的，一个是普通的农家女子写出来的。她也从黄河的源头写起，一直写到黄河奔流到大海，从皑皑白雪的三江头到波涛滚滚的东海之滨。她写了一条河，其实也写了一条路。她想走这条路，想从自己这种世外桃源一样的家园，一直走到人间天堂苏杭去。她的心真的很大！
　　西和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这个地方的人的眼界，永远不是只有锅台那么大的一小块。这边连着三江五湖，那边连着戈壁沙漠，都可以走一圈的，不仅李白杜甫可以走，女儿也可以走。这就是青春的豪情！姊妹几个总有一天要走出去的。是什么在支撑这个信念？是因为我们年轻。什么不能做到呀？假使我的针线可以走过的话，那么我的人生也可以走过。这是一首青春的颂歌，很有力量的一首民歌，这是对广阔天地的追求。（上）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第一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