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洞掠影
2026年06月03日
字数:5,234
版次:04
林非
林非 1955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历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文学系主任、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中国散文学会会长、中国散文家协会名誉会长。出版有《鲁迅小说论稿》《现代散文六千字》《中国现代散文史》《林非散文选》等著作30余部,主编《中国散文大词典》《中国当代散文大系》等。
临近黄昏的时候,我们终于在平坦和宽阔的峡谷里,瞧见了沿着山坡的一片绿洲。黎明时分从酒泉乘车出发,整天在戈壁滩上跋涉,我们见到的只是砾石、黄沙、枯草和零零星星的几棵白杨树。这时候,突然有一大片碧绿和青葱的色彩扑面而来,就把整个白昼中单调和寂寞的印象一扫而空,我完全沉醉在这绿色的生命中间了。绿色是多么的不能缺少啊,如果没有满含着生命的绿色,这世界就将要枯萎了。
一株株苍翠的松柏,使我想到了生命的深沉和庄严;一棵棵油绿的榆树,浅绿的杨树和嫩绿的梨树,参差地夹杂在松柏丛中,又使我觉得这生命是水灵灵的、丰满和多彩的。绿色真是象征着生命的颂歌啊!
夕阳已经沉落到鸣沙山麓的背后去了,它的余晖染红了在蓝天里游荡的白云,还替这一朵朵云彩镶上了亮晶晶的花边,在山顶上有几块小小的白云,一会儿就变成了玫瑰色的晚霞。从树梢的顶端望过去,矮矮的鸣沙山显得金光灿灿,夕阳的余晖烘托出了它异常明亮的轮廓。散布在山麓上的殿堂和高塔,那青灰色的砖瓦,橙黄色的栏杆,紫红色的斗拱,和飞檐上吊着的古铜色铁马,在晚霞里闪烁出鲜艳明亮的色彩来。
在密密的树林前面,越过一大片流沙,在光秃秃的三危山上,布满了碎石和沙粒,也许是因为被鸣沙山挡住了阳光的缘故,一大片浅黄的山坡显得有点儿暗淡。峡谷里流过一道浅浅的泉水,清流湍急,淙淙作响,在细微的旋涡底下,偶尔有飘落的树叶和鲜亮的圆石,点缀着水底的黄沙。
当汽车开过架在这道清溪顶上的大桥,在高高的白杨树林里停下时,就更清晰地看到了层层叠叠的洞窟,分布在鸣沙山的岩壁上,像一座坚固和厚实的高楼,沉稳地矗立在那里。一个个洞窟的门户和大门前的石栏,也都历历在目了,这就是莫高窟千佛洞,令人神往的壁画和雕塑,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洞窟里,真想立刻走进去观赏一番啊!
晚风习习,树林在轻轻地歌唱,一群归宿的鸟雀,驮着夕阳的熹微,在树枝的梢头啁啾着,几百里没有人烟的沙漠和戈壁滩里,出现了这一大块郁郁葱葱的绿色,自然就吸引了多少禽鸟的来归。
据说在隋唐时代,这块绿洲位于通往中亚和欧洲去的丝绸之路上,是个相当繁荣的地方,竟有80多万人口,在这附近想必有一座高大的城郭,还建造了鳞次栉比的房屋,这里一定会常常听到乐师的琵琶声,听到歌伎们清扬婉转的谣曲声,听到骏马的蹄声和骆驼的铜铃声。
在人烟稠密和歌舞升平的气氛中,却也仍旧有着战乱和灾祸,使人们感到命运的无常,于是从印度传来的佛教就开始在这里盛行了,人们竞相于山坡上挖掘洞窟,描绘和塑造着佛像,多少个画工和雕匠们把他们的愿望,把他们对社会人生的观察和理解,都融合在这些宗教的绘画和雕塑中间,出色地表现了自己的时代风貌。他们也许不会知道吧,他们这些终生辛苦的劳作,竟保存了一部活生生的美术史,保存了一个辉煌灿烂的艺术宝库。不过大自然是残酷无情的,逐渐南移的大漠,用它那浑浊和沉重的沙浪,吞没了繁华的城市,消灭了肥沃的田野,幸亏从祁连山上流下的雪水,在默默地阻挡着风沙的侵蚀,以自己坚韧的毅力保住了这片小小的绿洲,而沙漠里干燥的空气,又庇护了洞窟里的那些艺术珍品,使它们依旧色泽鲜艳,栩栩如生。
茫茫的大沙漠是让人感到厌倦和乏味的,它想要吞没一切生命和欢乐的狂暴的性格,更让人感到战栗,然而偏偏又是它保住了艺术的宝库,自然界真是异常奇怪的,竟像神秘的魔术那样让人难以猜测。正是这个在戈壁滩和大沙漠中的艺术宝窟,吸引着一千多年以后的东京人、巴黎人、伦敦人、纽约人,吸引着世界各地的艺术爱好者,上这儿来顶礼膜拜,了却多年的夙愿,他们当然并不是虔诚的佛门弟子,而都是热爱着艺术的人。
这儿有490多个洞窟,想进去细细领略中国绘画和雕塑艺术的奥秘,是谈何容易的事情,至少需要付出几年的时间吧。真正能够在这个艺术世界里充当探幽索隐的幸运儿,恐怕还不会有多少够格的人,因为他需要有深邃严谨的艺术造诣,高瞻远瞩的鉴别能力,除了这些智能和才具之外,还需要有一颗忠贞于艺术的灵魂,有一种毕生都孜孜不倦的毅力和恒心,要不然的话,是无法在荒僻的沙漠里欣慰地度过一生的。
至于远道前来的游人们,因为时间的匆忙,只能在这里走动几天,挑几个洞观看一番,给自己打开一个古老而又新鲜的世界。这些浮动和旋转着种种色彩的绘画,闪耀和流露出种种神情的雕塑,让人感到炫目、迷惑和惊讶。不知道有哪一种笑容,不知道有哪一种静穆的沉思,也不知道有哪一种悲苦的表情,带着黄沙,带着风暴,带着潺潺的清泉,永远留在人们的心里,说不定在以后的什么时候,惹起自己的回忆或向往,辛酸或愉悦,在这洞窟里看到的一瞬间的景象,将会给自己增添新颖的识见,绘出浓郁的色彩,鼓舞自己向着更灿烂的人生目标奔去。
在每一个洞窟的顶棚上,都描出了各种花纹和图形的藻井,这顶棚离地有一丈多高,画工们是怎么画上去的呢?总是架起一座座高高的木楼,坐在粗糙和狭窄的梯子顶上,一边提防着别跌倒下来,一边拿着调色的陶碟,吃力地仰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着,画一朵朵的蔷薇、牡丹或白莲花,叠成里外十几层的图案,有圆的,有方的,也有菱形的,像是千朵万朵的花儿在一起怒放,而在万紫千红的花卉中间,几个正在翱翔的飞天,披着轻盈和舒卷的飘带,在云彩里蹁跹起舞,她们欢悦地抛着手里的鲜花,像雨点似的洒向人间。
这些画工们冒着摔伤的危险,拖着疲倦的身躯,将整个的心都倾注在自己的画笔里,整天在阴暗的洞窟中凌空绘画,这要流下多少汗珠啊,这要有多么坚忍不拔的毅力才能够完成啊!
这里有一尊唐代初年雕塑的弥勒像,身高十余丈,人们站在他的脚下仰视,也无法望见他高昂的头颅。他静静合拢的手掌,已经像是悬在高高的空中了。为了要见到他丰腴和安详的脸庞,人们特意在他的面前建了九层楼阁,踏着扶梯爬得直喘气,才到达最顶上的一层,终于看到了他硕大无比的脸庞。曾有多少个工匠参加了这巨大的劳作,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岁月,才在砾石的峭壁上镂刻出这个和颜悦色的汉子。这些工匠们饥肠辘辘,浑身浸透着汗水,在像刀子一样割人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当他们用最末的一刀,勾出了弥勒在静静思索的脸庞,并且从他微微闭着的嘴唇上,捕捉住将要在心里浮起的笑容时,大概都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和兴奋吧,因为他们在这里看到了自己创造的一种想要冲破艰难困苦的信心。隋唐以来的好多回农民起义不就是用“弥勒降生”作为号召的吗?用刚强的意志创造出来的艺术,就可以给这个世界增添一种新的力量,永远激励着后辈的人们向前走去。
褴褛和穷困的生活,并不能扼杀这些画工们的希望和想象,他们正是为了要从这种痛苦中挣脱出来,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能力。他们把人画得比山脉还要高大,他们画的长得有点儿丑陋的阿修罗,在打柴的时候托起了太阳和月亮,让天空变得更明亮些,好多打一会儿柴火,这不是表达了人们希望能够顶天立地和扭转乾坤吗?在他们画的一幅耕作图上,琵琶和箜篌竟会在半空中飞翔,而且会自己弹奏出悦耳的曲子来。一棵棵覆盖着绿荫的木棉树,竟长出了美丽的衣衫,省下了纺纱、织布和缝制的工序,这样的衣服就不会过于昂贵了,穷苦的庄稼人也可以买得起衣服穿,不至于再受冻,跟杜甫那种“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怀和抱负,竟是如此地相像。然而这些画工们的好多想法,是从印度和中亚细亚一带的民间传说中得来的。全世界的人民都渴望着过一种和平与幸福的生活,大家的这种愿望都是相通的。
这里的每一个洞窟都充满了神奇的想象,这里的壁画和雕塑都洋溢着绚丽的色彩。蛟龙和凤凰的整个身子都舒展开了,翱翔得这样自由自在,简直像云彩那样柔和地飘荡着。骏马伸出前蹄,昂着头颅,像是可以跳过高高的山峰去。天鹅扑腾着翅膀在半空里打旋,草地上的兔儿和狗儿,也探出头来眺望。最勇猛和威武的是骑马奔驰的猎人,他用箭射倒了猛虎,就拉着缰绳越过了树林和丛莽。这是对于人的力量的赞歌啊!
这些画工们不仅善于驰骋幻想,还表达了自己道德的信念在北魏的壁画《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图》中,为了救活八只饥饿得陷入弥留状态的老虎,画幅里的那个主人公,竟献出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它们的饲料。这自然带上了很浓厚的宗教色彩,而且具有原始和野蛮的气味,但是那种自我牺牲的献身精神,却是多么强烈地感召和震动着人们的心灵。也是在这个时期画成的《鹿王本生图》,那只美丽的九色鹿冒着生命危险,从河滩里汹涌的激浪中救出落水的人来,这是多么崇高的行为;而那个被拯救的人,为了得到半个国土的赏赐,竟忘恩负义地去寻觅和追捕九色鹿,这样的卑鄙和无耻,受到了画工们强烈的谴责。艺术应当让道德高奏起凯歌,这些画工们在创作中,达到了多么美丽和庄严的境界。
他们也善于精雕细琢地描绘出时代的风习和人们的灵魂像那幅唐代壁画里的历朝故事和百官图,戴着峨冠、佩着幞头的将相们,有的慈祥,有的善良,有的威严,有的诡谲,无不从眉宇间流露出自己的癖性,从仪态里渗透着自己的愿望,这些都是有着爱憎和情欲的人。现在大约很难有人看得到阎立本《历代帝王图》或吴道子《送子天王图》的真迹了,我们有多少稀世的名画,在战火中毁灭了,在改朝换代中沦亡了,有的被偷走,有的被变卖,到了近世更被外国的冒险家与侵略者所盗劫。人们想要观赏一幅中国古代的名画,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如果来到这儿的洞窟里,就可以唤醒自己依稀的回忆,却又看到了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内心世界。这样流动和逼真的人物,竟出于无名的画工之手,这实在是美术史上的奇迹。正因为这样的缘故,洞窟里的不少艺术珍品,也被偷偷地出售了悄悄地盗走了。
这些在沙漠的边缘上终生劳苦的画工们,有的甚至穷困得典卖了自己的儿子,靠求乞来度日,就是这些默默无闻的艺术家留下了多少令人赞叹的神品,在千年之后还闪耀着熠熠的光芒吸引着人们的眼睛和灵魂。这些没有留下自己名字的画工们,如果是出身于擅长丹青的名门世家,如果在通都大邑作画,也许就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弟子,详详细细记载他们的画谱,可是这些有希望列入艺术大师行列的人们,竟被埋没在时间的河床中,连同他们的画也被埋没在逐渐南移的沙漠里。而且就是这幅唐代的壁画,竟被宋代的施主们涂上了一层泥土,让画工又描上另外的图形,幸亏在不久前,从一个剥蚀的角落里,露出了那幅惊人的唐代壁画,这才被精心地整理出来,让这幅被禁锢了几个世纪的珍品,又闪烁出自己不灭的光辉。
这洞窟里的艺术是伟大的,然而通向艺术的道路是艰难、困苦和坎坷的,应该为它谱写一首可歌可泣的乐曲。
晚唐的《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夫妇出行图》,更是那个时代的生活画卷。在一群群骏马的背上,骑着多少侍从的官员,有的拿弓,有的佩剑,有的伏鞍飞奔,有的缓缓而行,有的沉思默想,有的窃窃私语。张议潮在马队的卫护下,气宇轩昂地策马前行,他的夫人也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端庄娴静地往前走着,多少车辆,多少轿子,多少旌旗,多少长戟,在队伍里晃动着,还有几个舞伎扬起手臂,抖动着长长的白裙和紫色的飘带,正在载歌载舞地行进。
那个魁梧的汉子跷起右腿,做出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他的头顶上竖了根长长的杆子,一个舞伎用胸前的束带系在杆子中央,做出了凌空飞舞的动作。在杆子顶端的另一个舞伎,做着俯卧撑的动作,在她底下离得很近的一根横杆上,还有一个舞伎只用左手拉住杆子,有点怡然自得的模样,在横杆另一端的舞伎,手脚都攀着杆子,像一张弓悬在那儿。在地上有几个人绕着那汉子打转,有吹笛的,有敲鼓的,有奏笙的。这幅壁画也许有点儿夸张吧,不过一个节度使出行的气派,总是画得大致不差的,那些封疆大吏的威仪,不都是用百姓的血汗浇成的吗?这使人想起了杜甫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些洞窟里的上千尊彩塑,也提供了另一个艺术的天地。西方那些震动了人们灵魂的雕塑,竟都是单纯的色调,在雕塑艺术的高峰上早已丧失了鲜艳的色彩,在这儿的雕塑,却保留了生活中应有的颜色。多少尊塑像正是用自己红润的嘴唇在吮吸着洞窟里凉爽的空气。那脸庞很丰满的观音,使人想起了婴儿细腻的皮肤;那微笑的佛像,似一个纯洁的少女,袒露出内心的追求和喜悦;那和气的护法神笑容满面,大力士却在自己的双肩绽出刚劲的肌肉;还有那些狡黠和奸诈的塑像,让观赏者产生惊慌的和恐惧的感觉。这些塑像哪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啊!神的形象成了人的描摹,这应该说是艺术的胜利。艺术的目的本来是在于表现人的思想和感情,如果离开了真实的人生,而只是弄虚作假,这将会使艺术走向毁灭。
在这些古老的洞窟里,每天有多少人留下自己的足迹,人们高高兴兴地前来,又高高兴兴地离去,在这里会有什么收获呢?也许领会了不少生活的哲理和艺术的奥秘,也许增添了不少的勇气和信念,鼓舞自己去创造和开辟新的生活,追求一种纯洁和庄严的理想。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第九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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