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端午，母亲都要去后山采艾，今年照例是天没亮就出了门。等我起床，她已经回来了，竹篮里的艾草还带着露水，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能一下子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端午的艾，要在太阳出来前采。”她说，然后把艾草分成小把，用红绳扎住，挨个挂在门楣上。
　　母亲未必读过《荆楚岁时记》，但她知道古书里那句“采艾悬于户上，可禳毒气”。千百年来的习俗，就这么长在农人的手上、嘴边的口诀里，比任何典籍都更鲜活。
　　艾草是不起眼的植物，长在田埂地头，叶背泛着白绒毛，模样甚至有些寒素，可偏偏是它，在五月的湿热里被请进千家万户。中国人不信鬼神能轻易登堂入室，却相信一株草的力气。那气味浓烈得近乎固执，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替每一扇木门挡住看不见的瘴疠与惶惑。古人把五月叫“毒月”“恶月”，蛇虫出没，疫病易生，而艾草就是他们从大地上找到的解药。
　　如果说艾草是陆地派来的卫士，那菖蒲就是溪水赠予的利剑。溪石间，菖蒲丛生，叶片挺直如剑锋，碧绿而锋利。古人端午要把菖蒲剪成宝剑形状，与艾草一左一右挂在门框上，民间称作“蒲剑”。我见过老宅门楣上的对联：“艾旗招百福，蒲剑斩千邪。”艾与蒲，一柔一刚，一陆一水，仿佛天地间的阴阳都调和在这两株草木里了。
　　菖蒲比艾草多了一份清冷。它喜水，长在清浅的溪流边，根须在水里漂着，叶子却直愣愣地指向天空。文人喜欢把它移进书房的浅水盆里，当作清供。从端午的门神，到案头的雅物，菖蒲完成了从民俗到美学的跨越。可在我心里，它还是那把门楣上的剑，剑不出鞘，已是安宁。
　　端午真正的香气，是从厨房里溢出来的。母亲前一天晚上就泡上了糯米，又从檐下取下晒干的粽叶。我们家用的是箬竹叶，宽大厚实，煮过之后翠绿变为深黄，散发出一缕幽微的竹香。包粽子的时候，我帮着递绳子，看母亲将两片叶子叠好，一卷一窝，灌进米和红豆，手指翻飞间就缠成了四角粽子。
　　粽叶把所有滋味都裹紧了。米香、豆香、肉香，都被那层植物外衣封存起来，等大火烧开、小火慢煨，再打开时，每一粒米都染上了叶子的青绿色泽。我觉得，每一只粽子都是一座微型的草木江山，大地把养分给了叶子，叶子又把清香献给了人类。
　　仲夏五月，湿气蒸腾，蚊虫滋生。我们的祖先没有抗生素，却在漫长的岁月里摸索出一套草木筑起的防疫体系，包括艾草熏屋、菖蒲洗浴、香囊佩身、雄黄酒洒地。《本草纲目》里记载着艾草“温中、逐冷、除湿”的功效，民间更有“端午百草皆是药”的说法，这便是数千年沉淀下来的经验智慧。
　　这草木替我们保存着一种知觉，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里，还能触摸到植物的温度、辨认出季节的更替。艾草不语，菖蒲无言，粽叶青了又黄。草木人间，不过是中国人在每一个时令里，与大地达成的约定。 （叶艳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