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笙清

　　敬亭山坐落于今安徽省宣城市区北郊、水阳江畔，古属宣城县北十里之地。此山原名昭亭山，西晋泰始初年因避晋文帝司马昭名讳，更名为敬亭山。山中峰峦叠翠，林泉相映，植被葱郁，清代《江南通志》赞其“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登临吟咏的人文胜地。南朝齐谢朓，唐代白居易、杜牧等历代文士相继驻足，留下了数以百计的传世诗篇。
　　“尔佐宣城郡，守官清且闲。常夸云月好，邀我敬亭山。”唐天宝十二年（753 年），受时任宣州长史的从弟李昭相邀，时年五十二岁的李白首次来到宣城，便倾心于这里的山川风物，尤爱敬亭山的清旷景致，流连忘返。此后十余年间，李白先后七次登临敬亭山，即便李昭调离赴任他处，他仍数次往返宣城盘桓，甚至携家眷栖居山下，追慕谢朓在宣城留下的风雅遗踪，写下“我家敬亭下，辄继谢公作。相去数百年，风期宛如昨”的诗句。
　　晚年的李白在宣城留下了大量诗作，赠予前后两任宣城太守、从弟李昭及崔氏兄弟等友人，其中多有咏赞敬亭山风光的名篇。如《赠宣州灵源寺仲浚公》一诗，宛如一幅水墨长卷铺展敬亭山色：“敬亭白云气，秀色连苍梧。下映双溪水，如天落镜湖。”千年之后，这座被诗仙反复吟咏的“江南诗山”，被镌刻于一件象牙笔筒之上，成为清代文人书斋中与主人“相看两不厌”的文房雅物。
　　这件清牙雕敬亭山图笔筒，现收藏于武汉博物馆，高13.7厘米，口径6.4厘米，底径7厘米。笔筒以整段象牙雕成，上配筒盖，盖面中央设圆孔，盖沿周身阴刻弦纹与花卉纹样。筒身微束，口径略窄于盖沿与底足，外壁满刻敬亭山水图景并配李白诗句：以简练流畅的刀工刻出连绵峰峦、苍劲林木、缭绕云气与归飞鸟群，清逸闲适的氛围，恰与李白徜徉山水时的心境相契合。
　　山间平地处，垂柳掩映溪流，一座山亭临溪而筑。亭下溪岸旁，一叶带篷小舟正缓缓靠岸；亭中一主一仆，侍者垂立旁侧，主人侧身倚坐，原本凭窗远眺山景，忽见舟中友人来访，似有欣喜起身之态。笔筒下部略外撇，近底处饰两道弦纹，底为平切圈足。溪面空白处，自右向左、自上而下镌刻李白《独坐敬亭山》全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与景浑然相融，将诗人与山相知相惜的情意，以拟人化的笔触落到了器物之上。
　　整件器物形制端稳，构思精巧，采用浅浮雕、阴刻线雕等多种技法，刀法娴熟细腻，且巧妙顺应象牙的天然纹理与色泽，将诗情画意凝缩于方寸文房器具之间。象牙质地坚实细密、温润光洁，自古便是珍稀的雕刻用材；以敬亭山与李白诗作为文房器物的主题，足见笔筒主人对这座江南名山的偏爱，以及对《独坐敬亭山》一诗的推崇。
　　值得留意的是，笔筒上所刻诗句实为《独坐敬亭山》，但雕刻者在诗前椭圆形开光内标注的诗题却是《山居》。核查李白存世诗作，以“山居”为题的仅有《题元丹丘颍阳山居》一首，是李白寻访友人元丹丘时所作的五言古诗，开篇“仙游渡颍水，访隐同元君”的寻访隐者之意，与笔筒上泛舟访友、山亭闲坐的画面恰好呼应，暗合古代文人寄情林泉、超然洒脱的精神意趣。而画面中众鸟高飞、人与山对坐相望的情态，又分明是《独坐敬亭山》的诗意呈现。
　　中国古代文人素来有寄迹山林、避世闲居的文化传统，踏山寻幽、临流观瀑、策杖访友、曲水流觞，皆是其向往的恬淡生活。或许这件笔筒的雕刻者本身便是一位钟情山居的文士，或许是应藏家嘱托，在刻画敬亭山景致的同时，特意加入泛舟访友的桥段，既诠释了李白独坐看山的诗意，也寄托了传统文士对隐逸生活的追慕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