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强

　　

马背藏戏《格萨尔王》

　　2026年8月，青海省果洛州草原上，中国格萨尔文化论坛在帐篷营地开幕。帐内，老艺人闭目吟唱格萨尔王降魔济世的故事；帐外，学者与各界群众围坐聆听。千里之外的西藏那曲安多县传习所，39岁的传承人珠布也在传唱这部古老史诗。《格萨尔》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相比众多荣誉，一代代口传心授的说唱艺人，构成了这部史诗最为动人的文化底色。
　　《格萨尔》被誉为“东方的荷马史诗”，是当今世界规模最大、篇幅最长的活态民间史诗。现存史诗120余部、百万行以上，总文字量达2000多万字，篇幅超过多部中外著名史诗之和。史诗讲述雄狮国王格萨尔降临人间，率领岭国将士南征北战、抑强扶弱，平息部落纷争，护佑百姓安宁的英雄故事。
　　史诗发端于古代雪域部落社会，在吐蕃王朝时期不断得到丰富完善。部落间征战不休，民众渴望安定，“仲肯”，也就是说唱艺人，在牧场与篝火旁讲述英雄事迹。经过数代艺人持续加工演绎，故事不断丰满。史诗开篇描绘雪域由安宁走向动荡的景象，草原蒙难、烽烟四起，百姓深陷疾苦，为格萨尔救世的主线铺垫出厚重的叙事背景。
　　整部史诗分为诞生登位、征战四方、重返天国三大部分，囊括古代藏族社会历史、民俗、自然认知与伦理思想，被称作“古代藏族社会的百科全书”。史诗流传于西藏、青海、四川、甘肃、云南等涉藏地区，并传播至蒙古国、俄罗斯及南亚部分国家，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外文明互鉴的鲜活见证。
　　《格萨尔》依靠口头传承延续千年。民间将部分独具天赋的说唱艺人称为藏语“包仲”，即“天意神授说唱人”。据民间传说，一些不识字的普通牧民，在经历特殊际遇或梦境之后，便能流畅说唱史诗。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长期受到学界关注。
　　老一辈传承人以毕生心血抢救和守护史诗文脉。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桑珠自幼家境贫寒，少年时期经一场奇异梦境之后，具备了说唱《格萨尔》的能力。成年后他常年奔走草原传唱史诗，晚年受聘于西藏社会科学院，先后录制45部史诗、两千余盘磁带，35部得到整理出版，诗行总量逾40万行。2011年桑珠逝世，学界普遍认为，这标志着老一辈传统说唱艺人时代的落幕。
　　与桑珠齐名的扎巴·阿旺洛桑，少年时因一场梦境开启说唱之路。晚年身患疾病，仍全力配合史诗抢救记录工作，留下近千小时珍贵说唱录音，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坚持吟唱。孤儿出身的才让旺堆，青年时期获得说唱能力，熟习147部史诗内容，累计留下近400万字口述资料。他从漂泊草原的流浪艺人成长为国家级传承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用一生守护这份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2014年辞世，其11部说唱文本于2018年整理出版。
　　岁月流转，老一辈艺人相继远去，新生传承人接续薪火。39岁的珠布出身传唱世家，13岁跟随前辈学艺，16岁登台表演，坚守传承二十六载。他创新传播形式，将惠民政策与史诗唱腔相结合，获评西藏自治区“十佳基层宣讲员”，经常走进校园开展宣讲，拉近古老史诗与青少年之间的距离。
　　少年传承者与女性传承力量的崛起，为史诗注入新活力。6岁的边巴东周、10岁的根让潘德以童声传唱史诗，相关短视频广泛传播，收获众多网友关注。那曲现有5位女性专职说唱艺人，登上大型文化舞台展演，并有个人说唱本出版，丰富了史诗传承队伍。
　　那曲是国内格萨尔艺人分布最集中的核心传承保护区，现有各级代表性传承人170余名。当地依托传习所常态化开展授艺活动，让传承扎根基层群众。2026年，那曲推出35卷格萨尔说唱丛书，系统保存本土艺人鲜活的口头文本。
　　从草原篝火边的口头吟唱，到录音建档、整理出版；从独行于高原的流浪艺人，到年轻化、多元化的传承梯队，《格萨尔》千年传承本身就是一曲生生不息的人文长歌。雪域高原长风不息，英雄故事代代相传，史诗承载的守善向正的精神，将在高原大地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