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帆

　　国庆长假，我回到老家，车至村口，恰好遇上稻田秋收最繁忙的时节。
　　十月的田野，稻谷尽数成熟。金黄的稻穗沉沉低垂，层层叠叠连绵至天边。晚风徐徐吹来，稻浪层层翻涌，如同大地缓缓呼吸。收割机在田间来回穿梭，隆隆的机鸣声从田这头传到田那头。农人跟在机器身后，草帽压低眉眼，弯腰捡拾田边遗漏的稻穗。双手探入稻丛间，指节被锋利的稻叶划出细细的红痕，脸上却漾着质朴的笑意。
　　我伫立在田埂上，静静凝望这片丰收的景象。岁岁年年，农耕丰收的图景始终滚烫鲜活。《诗经·周颂·丰年》有云：“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千百年前的先民，在丰收之年囤谷满仓，座座粮
　　仓充盈着岁岁新谷。三千年的诗文，映照今日的田畴，依旧分外贴合、毫不生疏。稻穗依旧，丰收的喜悦依旧，唯独劳作的方式早已更迭。如今我们依托水泵、农机、硬化水渠，告别了靠天吃饭的窘迫，用实干耕耘沃土、守护丰年。
　　沿着田道往村里走，路旁的柿子树硕果累累。熟透的柿子缀满枝头，沉甸甸压弯了枝桠。几位老人搭起梯子，轻摘高处
　　的果实，小心翼翼放进竹篮。树下两个孩童捧着柿子吃得香甜，嘴角脸颊沾满柿肉，模样灵动可爱。隔壁院墙爬满翠绿的南瓜藤，几只老南瓜静卧墙头沐浴秋阳，果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墙根下整齐摆放着一排竹筛，红辣椒、黄豆、花生错落铺开，在澄澈的秋阳下熠熠生辉，满目丰盈。
　　傍晚时分，我跟随父亲到晒场收稻。崭新的水泥晒场平整如镜，厚实的稻谷均匀摊铺开来，在
　　夕阳的浸染下，泛着温润温暖的金光。父亲弓着背，缓缓推着木耙，一遍遍翻晒稻谷。细碎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坠入谷堆，转瞬被温热的谷粒风干。我接过木耙试着翻动，才发觉稻谷远比看上去沉重，木耙划过，底层翻出的谷粒依旧带着湿润的潮气。
　　入夜，月色清朗，父亲在院中乘凉。皎洁的月光铺满晒场，成堆的稻谷隆起小小丘垄，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微光。他轻声说道：“今年年成好，水稻亩产比去年高，花生也颗颗饱满。隔壁老赵家的两亩猕猴桃，今年首次挂果，足足卖了上万元。”父亲的语气平淡质朴，如同细数家常琐事，可我分明听出了这份平静之下，扎根土地的踏实与安稳。
　　我伸手探入稻谷堆，任由饱满的谷粒从指缝簌簌滑落。谷粒温润顺滑，裹挟着整日沐浴阳光的暖意。这是跨越千年的质朴触感，千百年前耕耘土地的先民，也曾在丰收时节，触摸过这般温热的美好。
　　大地岁岁丰收，人间年年可期。土地馈赠的从不止是满仓庄稼，更让岁岁耕耘的汗水有了归宿，让农人一整年的期盼终有回响。昔日在田埂上凝望秋收的孩童，终会接过耕耘的接力，俯身沃土，将这片土地再度耕耘成万顷金黄。
　　国庆之夜，稻谷与月光静静相融，铺满整片晒场。远处田野静谧安歇，近处村落安然入梦，唯有晚风穿梭稻浪，如一位无声的耕耘者，一遍遍轻抚大地馈赠的收成。土地从不辜负每一个躬身劳作的人，丰收也从不只是谷粒归仓的圆满。它是华夏儿女扎根泥土、勤勉耕耘，把平凡日子酿成岁岁希望的赤诚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