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小麦的麦粒还青着，正在灌浆。
　　我蹲在田埂上，掐下一穗，剥开一颗，麦壳里躺着小小的、嫩嫩的籽粒，青白色，用手指一掐，汁水渗出来，黏黏的。放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青涩，不甜，不香，却满是粮食的味道。小满时节的小麦就像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没长成，可是心里知道，快要成熟了。
　　小满的“小”是谦虚，“满”是期待，不大，不满，不溢，不盈，像一碗粥，盛了七分，还有三分空着，却装着希望。
　　二十四节气里，有小暑、大暑、小雪、大雪、小寒、大寒，唯独小满没有对应的“大满”。古人不说大满，大概是觉得“满”到了极致，就该溢了，因为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小满正好，麦子在灌浆，雨水在增多，天地间的阳气还在往上走，一切都没到顶，一切都在途中，这份途中的美，比到达更耐人寻味。
　　我沿着田埂走，麦田一望无际，绿中透着黄，不是麦收时那种焦黄，而是青黄，是还没褪尽青涩的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沙沙地响。那声音不脆不闷，不紧不慢，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又抬起头，再垂下，它们在不急不躁地等待，等待阳光，等待雨水，等待那个把自己灌满的时机。
　　小满这半个月，麦子长得最快，早一晚，迟一晚，麦粒就多一分充盈，多一分甘甜。此时，几乎能听见它们灌浆的声音，细碎的，绵密的，像春蚕食叶，像小雨润物。那是大地的呼吸，是庄稼的语言。会听的人，蹲下来，耳朵贴着麦穗，就能听见，不会听的人，只当是风的声音。
　　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写过一首小满的诗：“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他最爱田头的麦子，因为它们迎风而立，笑看落花。春天走了，花谢了，麦子却正当时。这就是小满的好，不急，不慌，不替落花惋惜，也不急着收割，就站在那里，一天一天地饱满起来。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没说“大满”，只说“小得盈满”。那“小”字，是分寸，是节制，是天地给万物的提醒：够了就好，别太满，太满了，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
　　《红楼梦》里不写小满，可是，那份“小得盈满”的智慧却无处不在。在第十三回里，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贾府赫赫扬扬，已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可叹凤姐听不进这话。后来，贾府败了，树真的倒了，猢狲真的散了，才知“小满”二字，是天大的智慧。小满不是不要满，是不能太满。
　　我的父亲说，小满的麦子不能掐，掐了，一年的收成就要减一半。我说，若是不掐，怎么知道它熟了没有？父亲说，不用掐，看天，看地，看风，天热了，地黄了，风里有麦香了，就熟了。我明白了，那份熟，是自然熟，不是掐熟的。
　　最好的人生，不是大满，是小满，是麦子在灌浆，是月牙在天上，是花还没全开，是故事还没讲完，是知道还有明天，还有盼头，还有路要走。这就是小满，是小得盈满，也是小得圆满。 （王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