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炎热，又到做午饭的时辰。灶台前站了半晌，竟想不出该为家人做什么。正茫然间，一阵穿堂风掠过发梢——何不做些手擀凉面？这穿堂风，仿佛捎来了千年消暑智慧的点拨。
　　老家武山县，向来以面食为主。盛夏时节，一碗筋道爽滑的凉面，便是家家餐桌上的清凉主角。农村长大的孩子，几乎都会擀面。做地道凉面，面粉是根本。本地冬小麦磨成的面粉，细腻雪白，用它和面，揉出的面条才够筋道。舀几瓢面粉入瓷盆，边搅边注入温水，待松散的面絮渐渐抱紧成团，再耐下性子反复揉搓，面团由粗糙变得光滑，泛起温润的玉色。然后覆上湿布让它“小憩”，静待时间赋予其更紧实的筋骨。
　　我上小学时，就跟着母亲学会了擀面。面醒好后，取出那根油润的枣木擀面杖，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将面团徐徐铺开。手腕用力，擀杖自中心向前后推碾，面团渐渐延展成一张匀薄透亮的面片。母亲常说擀面需“九推九转”，力道要稳，心更要静。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这揉擀之间，何尝不是一场与酷暑的温柔较量？
　　切面最见真功夫。提起厚背薄刃的厨刀，将面片层层叠好。刀刃贴着指节，“嚓嚓”轻响，如春蚕食叶。案板上很快铺开一层细细银丝，恍惚间，母亲切面时专注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这节奏分明的声响，曾是我儿时最安稳的摇篮曲。
　　水沸了，热气蒸腾。抓起面条轻轻一抖，它们便如银链般滑入滚锅，初时沉在锅底，片刻便在热浪中翻腾起来。待面条熟透，迅速捞起，投入放凉的开水中。“滋啦”一声，热气消散，面条在冷冽中舒展筋骨，变得清亮弹韧。
　　武山老家，家家户户都少不了一口酸菜缸。凉面的魂魄，就是那勺浆水。掀开墙角粗陶坛盖，一股独特的酸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灶间的闷浊。这用苦苣菜发酵的浆水，汤色青碧透亮，光是那扑鼻的清冽酸香和透亮的色泽，就让人喉头生津，仿佛已预见到它涤荡燥热的力量。
　　这古老的滋味，自汉唐的“冷淘”传来——想那杜甫吟咏的“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赞的不正是这份清爽？千年流转，凉面在四方衍生出万千风味，而家乡这一碗浆水凉面，便是时光窖藏出的独特乡韵。
　　舀一大勺炝香的浆水浇在面上，再淋一勺油泼辣子。酸、辣、鲜层层叠涌，未入口已勾得涎水生津。
　　一家人围坐桌前，吃面声此起彼伏，浆水的酸爽率先在舌尖绽放，紧接着是辣子的热烈，最后被沁凉的汤底温柔抚平。筋道的面条裹挟着丰盈滋味滑入腹中，一股甘冽的清泉在体内流淌，将周身的燥热烦闷冲刷得一干二净。额角的汗珠不再恼人，倒成了酣畅的印记。碗中跳跃的红亮，映着家人满足的笑靥，成了这个夏天最动人的风景。
　　这一碗手擀凉面，是武山人年复一年，用汗水与巧思，从烈日中“淘”出的清凉。它不仅填饱了辘辘饥肠，更藏着朴实的智慧与绵长的乡愁，随着那阵穿堂风，刻进了夏日的记忆深处。
　　（邓书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