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的天气，湿热裹得人不愿动弹。空气像被谁搅了一勺麦芽糖，黏黏稠稠地糊在皮肤上，蝉声也滞在桐树枝丫间，撕扯不开。我起身推开窗，热浪扑面而来，竟生出一种错觉，窗外的绿意太浓了，浓得仿佛能滴下汁液来。此刻若是往这暑气里投一撮茶叶，怕也能泡出一杯浓酽酽的夏吧！
　　于是，我当真烧了一壶水。细嘴铜壶坐在炉上，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不多时，细碎的水声自壶里“咕嘟”起来，一缕一缕地往上冒。沸水冲进粗陶壶的刹那，茶叶们猛地惊醒了，在滚烫的漩涡里上下翻飞，慌张得如同骤雨中的蜻蜓。那热气升腾起来，裹着茶香，与窗外扑进来的暑气撞个满怀，居然分不清哪一缕更烫人些。
　　我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白瓷盏里微微晃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端起时，指尖先触到那份灼热，啜饮一口，苦涩先抵住舌尖，随即是回甘，一路淌进胃里，那暖意从内里漫漫地漾开来。汗珠就在这时，从鬓角、从后背、从手肘弯曲处，一粒粒沁了出来。
　　这汗出得痛快，且磊落。先是细细密密的，渐渐地汇成溪流，沿着脊梁的沟壑往下淌。衣衫濡湿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清爽。我索性解了领口的扣子，任那汗珠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炉上的水又沸了一回，茶汤续上，苦涩淡了，更见清甜。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是唱累了吧。有风从南边来，绕过窗台上那盆吊兰，拂在我汗湿的颈窝里。那一刻的风，凉得人心惊，恍若从深井里打上来的一瓢水，从头顶一直浇到脚底。我方恍然，先前的燥热并非被赶走了，而是被那一盏一盏的热茶给驯服了。
　　想起宋人笔记里一则趣事说，北宋画家文同于盛夏裹裘访友，旁人不解，他只笑道：“吾以热攻热耳。”当年读到只当是文人怪癖，如今亲身经历，才懂得其中三昧。最好的消暑，原来不是逃，是迎；不是隔绝，是消融。宛如那沉入杯底的茶叶，不再挣扎，只静静释放自己的香气。
　　壶中茶水渐尽，杯底几片舒展开的叶脉完整地铺陈着，青绿得不像被泡过。暑气还在窗外候着，我却不再怕它了。把暑气“泡”进茶里，其实是把自己也泡了进去，泡出一身通透的汗，泡出一颗不再慌张的心。小暑虽热，且容我慢慢煮水，慢慢吃茶，慢慢等那阵风来。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