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追火把 蒲团寄初心
2026年08月10日
字数:1,882
版次:03
王新同
2026年7月22日凌晨,全国最后一位亲历长征的女红军王全英,在四川都江堰安详辞世,享年105岁。大女儿刘桂华撰文悼念:“雪域巾帼,踏雪长征;隐功一世,初心不改。愿母亲千古,一路走好。”从阿坝金川的雪山草地,到汶川三江的深山峡谷;从14岁剪掉长辫追随红军队伍,到105岁身着军装敬完最后一个军礼,王全英用跨越一个世纪的人生,践行了“一辈子跟党走”的忠诚信念,书写了一位藏族女战士的信仰传奇。
一、寒夜星火照前路 少年从军赴征途
1921年,王全英出生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安宁乡一个贫寒的藏族家庭,幼时名叫桂香。她的出生年份,恰好与中国共产党同龄。
桂香的童年充满了苦难。1岁多时父母相继离世,舅舅将她抚养到5岁,便送至当地人家为奴。年幼的她白天放牛放羊,夜里推磨劳作,终日不得歇息,还时常遭受打骂。寒冬时节,她曾被主人用绳索拴住,扔进冰冷的河水中冲刷,浑身冻得发紫也不敢啼哭。
在暗无天日的劳作中,桂香看不到生活的希望。直到1935年6月,红四方面军进驻金川,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起初,桂香和乡亲们一样,对这支穿灰军装的队伍心存畏惧。一次被地主派下山取物时,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红军。她渐渐发现,这支队伍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对待穷苦百姓亲和友善。红军女干部时常召集贫苦群众宣讲,告诉大家“红军是为穷人谋解放的队伍,要领着老百姓翻身当家作主”。这是14岁的桂香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被当作人看待的尊严。
一个深夜,山间亮起绵延的火把,红军队伍连夜行军。望着那串从山脚延伸至山顶的火光,桂香心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渴望。她不顾一切追上火把的队伍,剪掉长辫换上军装,成为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的一名战士。
参军后的桂香担任卫生员,负责带路、筹粮、护理伤员,还随战士们开展“清窝子”工作,查找地主富农藏匿的粮食与物资,补充部队供给。部队缺药时,自幼熟识草药的她便上山采集中草药,捣烂后为伤员敷药,用土办法救治了不少伤员。队伍在金川辗转数月后继续北上,桂香随军翻山越岭,每日跋涉数十里山路,脚上磨出血泡也从不叫苦。
那段行军的日子虽苦,却让桂香第一次活出了人的尊严。她和战友们扛枪行军、风餐露宿,在战火与跋涉中,坚定了跟党走的信念。
二、血战失散陷绝境 隐名半生守初心
1936年3月,部队转战至丹巴县境内,遭遇国民党军第二十四军围攻,战斗异常惨烈。“红军伤亡很大,我当时负责护理伤员,子弹从耳边飞过,连长说我命大。”王全英生前回忆道。
敌军砍断丹巴索桥切断退路,红军被迫紧急撤退。混乱中,桂香与部分伤病员和大部队失散,成为流落红军的孤军。彼时漫山都是搜捕的敌军,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回乡——在当时的白色恐怖下,参加红军的穷苦人返乡难逃迫害,而她本就无家可归,舅舅也早已追随红军出发。
在她心里,那支举着火把的队伍,就是自己唯一的家。为了寻找部队,桂香与几名失散的同伴结伴翻越雪山。风雪刺骨,积雪没膝,她没有鞋穿,只能赤脚踩在冰雪中。饿了挖野草充饥,渴了捧积雪解渴,就这样跋涉了一个多月。队伍没能找到,她的左脚小脚趾却因严重冻伤坏死脱落,从此左脚只剩四根脚趾,每逢阴雨天便疼痛不止,这是雪山留给她一生的印记。
1936年5月,历经艰险的桂香流落到汶川县三江乡。她隐姓埋名,始终没能等到部队的消息。当年一同参军的几位金川姐妹中,最终只有她一人幸存,没能走完长征全程,也成了她毕生的遗憾。
在三江乡定居的数十年里,她从未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红军经历。后来,她与当地村民刘富光组建家庭,先后生育五个子女,因条件艰苦,仅两个女儿长大成人。日子再难,她也守着那段过往,不曾向人诉说。
20世纪50年代,她为自己取名“王全英”。“全”是全天下的全,“英”是英雄的英。她说,全天下的红军都是英雄,她要替长眠在雪山草地的战友们活下去,亲眼看着国家一天天变好。
此后的岁月里,王全英成了一名普通的农家妇女,种地、养鸡、卖鸡蛋,一分一厘攒钱供女儿读书。在大多数人家早早让女孩辍学的年代,她咬牙坚持供两个女儿完成学业。大女儿刘桂华考入大学,退休前任职于汶川县人大常委会;二女儿刘桂芳考取中专,成为医务工作者。
平日里,王全英常向子孙讲述长征往事,将吃苦耐劳、向善向学的品格融入家风。如今家中四代人遍布各地,多名后辈成为党员干部与高校教师。
1984年,阿坝州开展流落红军全面排查认定工作,经多方寻访核实,终于确认了王全英的红军身份。同年,阿坝州人民政府为她颁发《流落红军证明书》。捧着证书,老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时隔近半个世纪,她终于重新“回到”了队伍。
此后,王全英家先后挂上“光荣之家”牌匾,她也荣获“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纪念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
(连载上)

网站首页
数字报首页
上一期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