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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菜爽口
2026年08月28日
字数:1,806
版次:04
  小菜从来都是不喜欢显山露水的。
  大鱼大肉面前它不争,汤汤水水旁边它不退,就那么一小碟,占一角,白的白,绿的绿,红的红,像一支不爱聒噪的乐队,只等我把主菜吃腻了,才怯怯地递上自己的那一两声。我知道它是给我换口感的,夹一筷子,咯吱一声,耳朵先欢快了,然后才是牙齿、舌根,一路顺着喉头跑下去,像有人在我的胃里点了一盏纸灯,不烫,但是很亮。
  我觉得最好的日常饭菜是白粥配咸菜。粥要熬得稠,米粒开花,热气静静地浮在面上,像刚醒的湖。咸菜呢,要脆,要爽,要像切好的日子,齐齐整整地码在小碟里。萝卜皮最好,切成长条,腌得透,咬下去一声脆响,从耳朵根到后槽牙,痒痒地划过一道干净的凉意。有人爱酱瓜,那又是另一种爽,甜的底子上浮着一层咸,边角泛着酱油的光,咬开的时候,汁水在齿间爆一下,匆匆地散,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还有糖蒜,泡在浅褐的汁里,一咬,甜酸先扑上来,然后是蒜的微辣,像春天里一记轻轻的小拳头,捶在舌头上,不疼,可我知道它让我感受过。
  吴敬梓写的《儒林外史》一书里的马二先生游西湖,饿得慌,在路边小摊上要了一碗面,店家给他配了一碟咸菜、一碟酱萝卜。他低头吃了个干净,什么诗兴雅兴都没了,只觉得那碟小菜比西湖的水还亲。吴敬梓不写小菜有多好吃,可我读完那一节,心里就记住了那碟酱萝卜,这比任何一阕西湖词都实在。小菜不登大雅之堂,可它认得每一个品尝过它的人。
  我的父亲是河南人,爱吃生大蒜。夏天的傍晚,在院子里支一张小桌,一盘拍黄瓜,一盘糖拌西红柿,一碗炸酱面,外加一碟剥好的生蒜瓣。父亲吃一口面,咬一口蒜,那蒜在他的嘴里嘎嘣嘎嘣地响,就像是谁在用极小的锤子敲一颗极小的钉子。吃完了一抹嘴,蒜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像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把整个院子都浸透了。那时候我年龄小,觉得生蒜太冲,避之不及。如今,每次当我坐在异乡的饭桌前,面对一碟蒜泥白肉时,总是要忍不住多夹两筷蒜泥,才觉得那肉没有白切。
  母亲做小菜有她的固执,腌萝卜只用秋天的萝卜,说秋天的萝卜水分少,腌出来才脆。她把萝卜切成条,用盐杀出水,挤干水分,再拌上蒜末、姜末、辣椒粉、白糖和一点点的醋。拌好了,就放在一只粗陶坛子里,压一块石头,搁在屋里的阴凉处。三天后打开,满屋子都是那股清爽的、微微发酸的气味。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把腌好的萝卜一条条夹出来,
  码进白瓷碟里,不说一句话,可那背影是丰盈的,像一口被岁月填得齐齐整整的坛子。
  曹雪芹在《红楼梦》一书里写小菜,写得最活的是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回。贾母让凤姐布菜,端上来一碟“茄鲞”。刘姥姥尝了一口,不敢相信那是茄子。凤姐告诉她这茄鲞的做法:把才下来的茄子皮削了,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着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拿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
  在瓷罐子里封严了,要吃的时候拿出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刘姥姥听了凤姐的这番话,不禁摇头吐舌。那“茄鲞”已经不是小菜了,是功夫,是排场。小菜一旦用足了功夫,就不再是它自己,变成了一种很悠远的姿态。
  小菜的好,在它的“小”。小菜不大张旗鼓,不过分热情,你吃也行,不吃也行。它不追你,也不等你。小菜是饭桌上最后一个被夹完的,常常剩下一小截萝卜皮,躺在碟子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可是,到了吃下一顿饭的时候,它还是会端上来,换一种颜色,换一种脆法,让你觉得日子虽然有些平淡,但总有那么一小碟小菜是清爽的。
  《浮生六记》一书里沈复写芸娘,说她“善用俗物”。芸娘把芥菜晒干了,用香油和盐拌了,做了菜脯,沈复配粥喝,觉得“清芬扑鼻,味极甘美”。芥菜是俗物,芸娘是俗人,可那一碟菜脯放在粥边,两个俗物碰在一起,竟碰出了一点风雅。小菜从不孤芳自赏,它得配着什么东西一起用,配粥,配面,配一碗白饭,配一碟肉食,配一个人在你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夹起一筷小菜,搁在自己的碗边,慢慢嚼,像是在嚼一小段不必说出口的时光。
  小菜里藏着大人情。我去城里生活之后,有一回收到一个包裹,拆开是一玻璃罐腌萝卜。罐子用旧报纸裹着,报纸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是母亲寄来的。她不说想我,也不问我回不回去吃,只是寄给我一罐腌萝卜。我打开来,一股酸香扑出来,就像母亲站在我面前,围裙上还沾着萝卜皮上的水珠,手上湿漉漉的,朝我伸过来,又缩回去,化成了一碟子小菜里清爽清脆的念想。
  那碟腌萝卜的小菜搁在桌上,我拿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只听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了一片薄冰。 (王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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