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削（甘南州博物馆/供图）

　

帽妆三足（甘南州博物馆/供图）

　　青藏高原东北缘的甘南地区，不仅是汉藏文化的交汇地带，更是一部用青铜铸就的文明史书。从距今4000多年前的齐家文化到今日仍在传承的夏河金属工艺，甘南的青铜艺术以其独特的发展脉络和多元的文化特质，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见证。
　　

文明曙光：齐家文化的青铜初创

　　考古发现表明，甘南地区是中国青铜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之一。临潭县磨沟遗址作为迄今发现的规模最大的齐家文化墓地，其考古成果将甘南的青铜冶炼史明确追溯至距今4000多年。
　　这一时期的青铜器呈现出鲜明的初创期特征。材质上，正处于红铜向青铜过渡的阶段，合金比例尚不稳定，常见红铜、锡青铜、砷青铜等多种材质并存。工艺上，以冷锻、热锻为主，范铸法初步应用，技术虽显稚嫩却充满创造力。器物类型以实用工具和装饰品为主，包括铜刀、铜斧、铜镯、铜泡等，造型简朴，功能明确。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磨沟遗址出土的星纹镜和素面镜，将中国铜镜的历史大大提前。这些早期铜镜直径多在6—12厘米之间，镜背装饰简洁的几何纹饰，桥形钮的设计已显现出成熟的制镜理念。它们不仅是日常用品，更可能承载着原始的宗教意识和审美追求。
　 

文化交融：商周时期的艺术高峰

　　商周时期，随着欧亚草原通道的活跃和中原文明的扩张，甘南青铜艺术迎来了第一个高峰期，呈现出令人惊叹的文化多样性。
　　中原礼制文化的浸润在这一时期尤为明显。出土的兽面纹青铜鼎、蟠虺纹青铜盉等礼器，无论是形制还是纹饰，都与中原青铜文化保持着高度一致性。这些器物应采用的是当地制造的“陶范法”，但工艺水平已相当成熟，说明中原的礼制思想和铸造技术已在这一边缘地区深深扎根。
　　更具特色的是草原文化的深刻影响。春秋时期的“龙提梁飞虎凤钮青铜盉”是这一文化交融的典范之作。这件器物巧妙地将中原的龙形提梁、凤鸟盖钮与草原文化中的有翼虎首流融为一体，造型奇特，技艺精湛。其中的飞虎形象，明显带有中亚、西亚有翼神兽的艺术特征，成为早期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珍贵物证。
　　同一时期，大量的动物纹牌饰、触角式短剑、连珠状装饰品等，都显示出与欧亚草原文化的密切联系。这些器物多以虎、鹿、羊等草原常见动物为题材，采用浮雕、透雕等技法，造型生动有力，与中原青铜艺术的庄重典雅形成鲜明对比。
　

佛教东渐：历史时期的风格转型

　　秦汉以后，随着中央政权对西北地区的有效管辖，甘南青铜器的风格逐渐与中原趋同。出土的连弧纹日光镜、四神镜等，都是典型的中原制式，纹饰规范，工艺统一，反映了国家一体化进程中对文化统一性的要求。
　　真正使甘南青铜艺术发生根本性转型的，是藏传佛教的传入和发展。自吐蕃时期开始，随着佛教在青藏高原的传播，甘南的金属工艺逐渐转向以服务佛教信仰为主要目的。
　　佛造像艺术成为这一时期的杰出代表。这些造像多采用复杂的“失蜡法”铸造，工艺程序极为严谨：先制作蜡模，再外敷范料，最后熔蜡浇铸。造像完成后，还要经过精细的錾刻、鎏金、镶嵌等工序。在艺术风格上，既继承了印度、尼泊尔佛教造像的传统，又融入了汉地的审美趣味和藏族的民族特色，形成了独特的“藏式佛造像”风格。
　　佛教法器的制作也达到了极高水准。金刚杵、法铃、曼荼罗等法器，不仅造型严格遵循佛教仪轨，其制作过程本身就被视为一种修行。这些器物往往装饰繁复，镶嵌珊瑚、绿松石等宝石，既显庄严神圣，又极尽奢华精美。
　 

技艺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延续

　　时至今日，甘南的青铜艺术在“夏河金属饰品制作技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得到了活态传承。这项技艺于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体现了其在文化保护中的重要地位。
　　夏河金属工艺的特点在于其完整的手工制作体系和鲜明的民族特色。工匠们仍然沿用着世代相传的技艺：锤揲、錾刻、鎏金、镶嵌，每一道工序都依靠手工完成。特别是在錾刻技艺上，工匠们能以各种自制工具在金属表面刻出精细的佛经故事、吉祥纹样，线条流畅，生动传神。
　　在产品体系上，夏河金属工艺涵盖了宗教法器、生活用具和个人饰品三大类。宗教法器包括佛像、佛塔、酥油灯等；生活用具如雕花铜壶、银碗、奶桶等；个人饰品则以奶钩、耳环、嘎乌等最为典型。其中，“奶钩”从游牧生活中的实用器具演变为精美的装饰品，其上多装饰有龙纹、花卉、八吉祥等图案，镶嵌珊瑚、松石，成为藏族服饰文化的重要标志。
　

文化意义与当代价值

　　甘南青铜艺术的发展历程，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过程。从齐家文化的本土初创，到商周时期的文化交融，再到佛教传入后的特色发展，每一个阶段都体现了不同文化因素在这一地区的碰撞与融合。这些青铜艺术品不仅是审美创造的结晶，更是物质文化交流的见证。龙提梁飞虎凤钮青铜盉上的有翼神兽、各地出土的波斯银币、佛教法器中的印度尼泊尔元素，都清晰地勾勒出甘南作为文化十字路口的历史地位。
　　如今，甘南青铜艺术的保护与传承正面临着新的机遇与挑战。一方面，夏河金属工艺品以其独特的艺术价值受到收藏市场的青睐，为传统工艺的延续提供了经济支撑；另一方面，机械制造的冲击、年轻传承人的断层，也使这一古老技艺面临严峻考验。值得欣慰的是，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增强，当地政府和文化部门已采取了一系列保护措施，包括建立传承人培养机制、设立保护基地、推动生产性保护等，让这一跨越四千年的金属史诗得以继续书写新的篇章。
　　甘南的青铜艺术，从史前走来，在文化交融中成长，因佛教信仰而升华，至今仍在匠人的手中焕发着生机。它不仅是理解中国古代金属工艺发展的重要窗口，更是探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珍贵标本。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青铜的光芒依然璀璨，诉说着过去，也照耀着未来。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甘南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