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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梅汤度长夏
2026年05月08日
字数:908
版次:04
  五月,街上有卖乌梅的了。
  乌梅这东西,黑黢黢的,堆在竹匾里,远看像是一堆药材。凑近了闻,酸酸的,让人腮帮子一紧,口里便生出些津液来。这倒好,天热了,人恹恹的没什么胃口,闻一闻这酸味,倒觉着清爽些。
  我小时候,外婆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做酸梅汤。她有一个黑釉的瓦罐,专用来泡乌梅。乌梅洗干净后,加上甘草、山楂、陈皮,有时还放几片洛神花,倒进凉水里,搁在灶台上用文火慢慢地熬,熬上大半个时辰,汤色变成深紫,浓浓的。这时候加上冰糖,搅化,滤去渣滓,晾凉了,装在搪瓷的大茶壶里。我放学回来,又热又渴,外婆便倒一碗给我。汤酸酸甜甜的,咕咚咕咚喝下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清凉,那暑气呀,便消了大半。
  最好喝的酸梅汤,是要冰镇的。可那时候家里没有冰箱,外婆便把茶壶吊在井里,井水很深,凉得扎手,湃上半天,比冰镇的一点也不差。
  古人对于梅,是极有感情的。《诗经》里就有“摽有梅”,说的是梅子成熟掉落,姑娘们见景生情,感叹青春易逝。乌梅是制过的,多了些烟火气。南宋的《武林旧事》里,提到过一种“卤梅水”,想来就是酸梅汤的老祖宗了。那时候临安城里,夏天也有卖凉水的,“雪泡缩脾饮”“五苓大顺散”,听着就凉快。可见那时候的人,也懂得在苦夏里找些慰藉。
  我外婆的娘家,在城外的山里,山里有几棵老梅树。每年五月,梅子熟了,她的兄弟便摘下送进城来。大半是用糖腌了做成梅酱,留一些,专门用松枝熏了做成乌梅。外婆说,熏乌梅的火候最要紧,不能用明火,要用暗火。松枝的香慢慢地渗进去,那乌梅才有这般风味。
  有一回,我半夜牙疼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外婆起来,摸黑从罐子里拈了一颗乌梅,塞在我嘴里,说:“含着,就不疼了。”我将信将疑,把那颗乌梅放在疼牙上。说来也怪,那酸味一起,嘴里凉飕飕的,疼果然就缓了些。后来才知道,乌梅本就是一味药。古籍里说它“能敛肺,涩肠,生津,还有安蛔之功。”
  前些天看见乌梅,忽然很想念那个味道,便买了些回来。照外婆的法子熬了酸梅汤。喝着,依旧是旧时的味道——酸里透着甜,甜里透着香。
  苦夏虽长,有一碗酸梅汤,也便有了盼头。这乌梅呀,黑是黑了些,可它把春天的青涩收着,把松柏的清香藏着,到了这闷热的五月,一股脑儿给你。这情意,是沉甸甸的。 (李东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