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与崇高
2026年09月28日
字数:2,386
版次:03
□ 黄宗慈
四
五四一代知识分子,始终执着追寻光明、求索真理,在时代洪流中历经跋涉、屡经曲折,冯至亦是如此。20世纪20年代,身处乱世的他不满现实困顿,却一时前路迷茫、无所适从,诗文多抒身世之慨、人生之悲,一度秉持消极避世的人生态度。但在鲁迅、杨晦等师友的指引鞭策下,他始终与内心的悲观怯懦抗争,不甘沉沦于时代黑暗。30年代,他从里尔克的创作与思想中汲取严谨自律的精神,褪去少年多愁善感的气质,文风与心境愈发沉稳厚重,但彼时仍存在疏离现实、脱离大众的局限。直至全民抗战浪潮兴起、西南联大民主运动蓬勃开展,时代洪流彻底唤醒了冯至。1942年起,他主动扎根现实、心系家国民生,以杂文针砭时弊、抨击乱象,积极支持进步舆论与民主思潮。
1944年5月,白色恐怖笼罩昆明,5月4日,他不惧风险,与闻一多、朱自清、卞之琳、沈从文等知名人士应邀参加纪念“五四”文艺晚会,遭到特务破坏而中断;8日,活动继续举行,他在会上作了题为《新文艺中诗歌的前途》的讲演。此后,他不顾个人安危,掩护和救助遭当局通缉的进步学生,以实际行动坚守正义、守护光明。1945年,昆明“一二·一”爱国学生运动爆发,冯至坚定站在进步师生一边,公然反抗反动势力的暴力镇压。惨案发生后,他悲愤提笔,写下经典诗作《招魂》,字字铿锵、句句赤诚,呼唤正义、自由与光明,该诗后续被镌刻于四烈士墓碑之上,流传后世、振奋人心。
抗战胜利后,国内局势动荡,民生凋敝。冯至满怀忧国忧民之心,积极投身北平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争民主的爱国运动。1947年,他创作长诗《那时一个中年人述说“五·四”以后的那几年》,复盘数十年时代变迁与个人求索,感慨前路坎坷、历经歧途,抒发对家国新生的热切期盼,字里行间满是赤诚与坚守,道出“如今的平原和天空,依然等待着新的眺望”的初心与期许。
他在回忆录中坦言,彼时虽无法清晰勾勒新中国的样貌,却始终坚信未来可期、光明必至。正是这份坚定信念,让他在1948年北平“四月风暴”学生爱国运动中,毅然挺身而出、坚守斗争前沿。
1948年4月7日,北平警备司令部无理逮捕进步学生,勒令北京大学限期交人,否则武力入校镇压。危急时刻,北大师生众志成城、誓死相守,以血肉之躯保护被捕同学。冯至受全校教授委托,亲临学生队伍,郑重宣告:“我们全体教授誓死支持你们的要求!”彼时的他,已然彻底扎根人民、扎根时代,与广大进步群众并肩同行,共同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五
晚年身患疾病的冯至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体悟,他赋诗明志:“我不愿说老人是个李尔王,也不愿看痴呆的老寿星,我欣赏浮士德失明后的一句话:眼昏昏,心里更光明。”诗句质朴豁达,既是自我宽慰,更是暮年坚守初心、心怀光明、奋进不止的真实写照。粉碎“四人帮”后,古稀之年的冯至壮心不已、初心不改,重启外国文学研究与学科建设。他牵头恢复《世界文学》期刊运营,主持制定新时期首部全国外国文学研究工作发展规划,修订《马克思文艺理论丛书》等三套重点丛书编纂方案,统筹推进《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编纂审定工作,频繁参与国内外文学创作、学术研究、文化交流活动。即便退居二线,依旧笔耕不辍、勤奋治学,持续开展著述、翻译与创作,积极参与各类文艺公益活动,坚守文脉传承使命。
20世纪80年代初,国内文坛掀起朦胧诗争议,褒贬不一、众说纷纭。冯至以辩证、理性、历史的视角审视这一文学现象,赋诗抒怀,摒弃绝对化的吹捧与否定,主张立足时代背景、历史脉络与创作内核进行客观评判。他明确肯定朦胧诗对十年浩劫的深刻反思与艺术形式的创新突破,认可其对中国新诗发展的积极价值;对于彼时兴起的部分虚无主义、玩世不恭的新潮诗作,他虽持审慎批判态度,却仍秉持包容心态,视其为青年创作者成长路上的阶段性探索,主张耐心引导、静待成长。
面对改革开放后大量涌入的西方文艺理论与新潮概念,学界一度出现盲目跟风的乱象。1983年,冯至在全国现代文学思潮流派学术研讨会上郑重提出,学界需审慎规范使用西方文学术语,杜绝一知半解、牵强附会、盲目追捧。针对部分学者片面推崇现代主义、贬低现实主义的偏颇风气,他重申现实主义是中国新文学的核心优良传统,同时反对机械固化、绝对化的学术评判,主张现实主义形态多元丰富、兼容并蓄。
他指出,文学创作与研究始终扎根现实土壤,任何文艺思潮、创作方法一旦绝对化、极端化,必将背离文学本质、走向偏颇。象征、隐喻等艺术手法本是文学创作的重要载体,但若脱离现实根基、刻意堆砌技巧、本末倒置,便会失去文学的初心与力量。
1956年入党的冯至,是兼具国际视野与家国情怀的知识分子党员。早年留学欧洲、游历多国,晚年十余次出访亚欧北美各国,在中外文化对比中愈发坚定家国信念,深爱祖国、笃信改革。1984年,他实地考察珠江三角洲,亲眼见证改革开放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革,有感而发撰写《银湖夜思》,深情歌颂改革成就,充分肯定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发展路线,同时率先强调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意义,呼吁警惕外来腐朽思想与不良风气的侵蚀。
1987年,82岁高龄的冯至因病住院,病榻之上,他提笔赋诗,直抒胸臆:“我曾喝过海外的水,总像是一条鱼陷入泥沙;我曾踏过异国的土地,总像是断线的风筝飘浮在空际。好也罢,不好也罢,只有一句话——离不开你。”质朴诗句饱含赤诚,道尽毕生不渝的家国深情。
热爱家国,亦不讳疾忌医。冯至时常自省修身,晚年诗作直面现实、针砭时弊,《神鬼和金钱》《我痛苦》《我不忍》《剪彩》等作品,深刻揭露社会腐败乱象,抒发对民族发展、时代进步的深切忧虑,尽显老一代知识分子心怀家国、心系民生、勇于担当、敢于直言的赤诚风骨。
1993年2月,冯至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
惟其静默,才显得崇高。与那些声名显赫的人相比,冯至的名字并不被一般的中国人所知。但是,他的创作,他的学术造诣,他的人品,他的学风,他对祖国的感情,他对人生道路的抉择,却很能代表“五·四”以来渴望祖国走向现代化的知识分子。崇高,在静默中完成。 (连载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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