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不知处
2026年04月08日
字数:1,241
版次:04
沈洪亮
进山时天还很早,谷底升起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我去找一户人家,有人说山坳里有个老人会编很密的竹篮,打水的时候也不漏水。本来说的是玩笑话,但我当真了,想着春天去山里走走也挺好的,就顺着那条碎石小路往里走了。
路,既熟悉又陌生。早些年随父亲去过,那时是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黄叶、红叶,一目了然。春天的山则是一副不同的面貌,到处都是绿色,深浅不一,路也被染得模糊不清了。起初还能看到前人留下的脚印,但是走着走着草就长起来了。也不着急,认为方向大致是对的,于是拨开树枝继续向前走。
越往里走,春意越浓。说是春色,其实也说不出具体是哪一种颜色。抬头看去全是绿色的,低头也是绿色的,连空气也仿佛染上了绿色,湿润的气息直透到心里,整个人似乎也要萌芽了。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阳光,在苔藓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蕨草新长出的嫩芽上,落在不知名的野花上。紫微微的小花贴近地面开放着,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到;一旦看到了,又觉得它开得特别安静,生怕惊扰了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山里没有时间,只有高低。有时候一片林子比较昏暗,就像黄昏;过了之后又一片明亮,像早晨。我在溪边休息的时候,看到溪水是从上游流下来的,很清澈,可以看到水底的石头,有的圆有的扁,长了一层青苔。水边有几丛野蔷薇开着,白花飘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远离了。
花瓣让人联想到贾岛的诗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本来是说寻找隐士没有找到,但现在心里所想的已经不是隐士了,而是一个人在山里。在山里,在春天里,春天在哪里呢?到处都有,但是又没有人能说清楚,于是就不再去想路的事情了。
走了一段时间后,眼前就变得开阔了。斜坡上开满映山红,正值花期,红得灿烂,仿佛把整个春天的力量都用在了绽放上。风吹过时,花枝摇曳,花瓣飘落,一地都是红色的。站在那里忽然就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向何方。觉得自己也是一株草、一棵树,到了春天,就应该静静地待在山坡上。
后来遇到一个砍柴的人,才问清楚了路。他说你要找的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去年就下山了。我听了之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好失望的地方。本来就是找个借口进山的,找到找不到其实也没关系。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来时走过的路现在又显得很陌生。大概是光影变化造成的,原本阳光明媚的地方变得幽暗了,而幽暗的地方则明亮了起来。我也不再辨认了,只跟着大概的方向走就行了。反正这山不大,总能走出去的。
看到山下飘起的炊烟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回头望去,山隐在暮色中,花、树、溪水都看不清楚了。我知道它们仍然存在,就像我知道自己刚才确确实实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迷路过,也把自己弄丢了片刻。
如今坐在灯下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恍惚。那天在山里,到底是身走的时间长,还是心走的时间长?春深之时那种不知所往的迷蒙,是山之秘还是心之惑也不分了。
记得有那么一瞬间,站在开满映山红的山坡上,风吹过,花瓣纷纷落下,什么也不想。那一刻,无路可走,也无归宿,只剩下了春天以及春天里那个忘了自我的人。
这样的时刻,一生里总该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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