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峰

　　不止一次地望见炊烟，那是在连绵的梦中。一旦从梦中走出来，就再难见到炊烟。
　　我记忆中的炊烟，是柴草在灶膛里燃烧后升起的青烟，自然而纯粹，是一道最迷人的风景。如今，它永远留在了我记忆的深处。我曾经生活的乡村，是一个山清水秀的田园之地，那里房屋连片，杂树生花，春夏秋冬晕染着四季风景。清澈的红石河水静静地从村前流过，当夕阳西下时，天空呈现出柔和的橘黄色，夜色开始笼罩，炊烟袅袅升起，继而蔓延至整个村庄。晚风吹拂，烟柱微斜，灰白、浅墨、淡蓝、洇紫，在小村的上空飘摇、扩散、弥漫，在橘黄的天空里灵动而活泛。远远近近，鸡鸣犬吠，牛哞鹅嘎，糅合在这飘向夜色的炊烟里，村庄愈发显得恬淡宁静。野外干活的农人，抬头望见炊烟，仿佛就闻到了饭香、菜香。收拾好工具，满心欢喜地迎向温馨的灯火，向家的方向欢快地走去。
　　小时候，晴和的清晨或者傍晚，我喜欢和伙伴们爬到屋背山上，眺望鳞次栉比的房屋冒出的袅袅炊烟。那欢快、朴素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如梦似幻。它们飘向天宇，同千变万化的云朵相互映衬，最终消失在云天深处。最是在清晨，天色熹微之时，零星的炊烟从斑驳的青瓦间寂寥地现出身来。屋巷间，时近时远的鸡鸣声，将晨光衬得更加宁静。自白羊山巅徐徐飘下来的一绺一绺的薄雾，与炊烟交融，将丝丝缕缕的人间烟火味悄无声息地带向远方。
　　正是这亲切、轻盈的炊烟，总以特有的温暖气息，不止一次地将我的味蕾唤醒。每每望见炊烟，我少年的身心便有了盼望，有了慰藉，有了妥帖的去处。恍惚间，我看见母亲准备好的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我熟悉的饭桌，在灯火闪烁的堂屋内氤氲。顿然间，暑热或者寒凉，都会谜一般，神奇地消散。
　　不知何时，在我的感觉中，炊烟成了村庄的根。离开熟悉的乡土在外面工作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对父母的牵挂也越来越多。总是在梦中，一而再梦见家园的炊烟，总渴望回到熟悉的乡下小院，再吃一顿母亲做的饭菜。哪怕是一碟小菜，一碗薄粥，也饱含着温馨和爱，足以嚼出永无穷尽的亲情滋味。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谁说不是呢？缕缕炊烟，蕴含着一个人永无穷尽的对家的情思。我想，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缕缠绵的炊烟，在日月更替中永不止歇地飘摇，追思着来路，瞩望着去路。当然，也少不了一份无言的怅惘和寂寥。
　　只是如今，家家户户用上了燃气灶、电磁炉，村庄的屋顶和城里已然没有什么区别，再也飘不起袅袅炊烟了，再也无从细细体味炊烟的暖了。这曾经梦幻般飘过生命的炊烟，就这样跌入了时光深处，成为再也难以触摸的轻柔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