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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篮扁豆忆秋乡
2026年09月04日
字数:1,032
版次:04
  秋至,扁豆悄然熟了。
  故乡的扁豆架是祖父用竹竿搭的,三根四根一捆,斜斜地支着,扁豆藤就顺着竹竿往上爬,爬到顶了,便四下里漫开,把整个架子都罩住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摘扁豆。她挎一只竹篮,站在篱笆前,一只手扶住藤蔓,一只手轻轻一掐,扁豆便落进篮里,不多时,篮子就满了,青的青,紫的紫,满满一篮的秋色。摘回来的扁豆,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棵一棵地撕去两边的筋。扁豆的筋老,不撕干净是没法吃的。母亲撕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她手指翻飞,一条细长的筋丝从豆荚边缘抽出来,轻轻一拉,便从头抽到了尾,干净利落。
  扁豆的吃法,我们那里最常见的是切丝炒肉。扁豆摘去两头的筋,斜着切成细细的丝,和肉丝一起下锅炒。肉丝要半肥半瘦的,先下锅煸出油来,再下扁豆丝,大火翻炒。扁豆丝在油里一滚,颜色便从紫变成了青紫,泛着油光。母亲炒这道菜,总要搁几粒蒜片,再淋一丁点酱油。起锅装盘,夹一筷子拌在饭里,又脆又嫩,带着一股豆类特有的清香。
  我更爱吃的是扁豆炖牛肉。牛肉切块,先焯水,再和扁豆一起放进砂锅里,加几片姜,几段葱,小火慢慢地炖。炖到牛肉酥烂,扁豆也软了,吸饱了肉汤,变得粉粉糯糯的。那汤是褐色的,上面漂着几点油花。母亲说,扁豆这东西性子厚,和肉一起炖,不抢味,反倒把肉的鲜都吸到自己身上了。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扁豆倒像个老实人,不言不语的,闷头把好东西都收着。
  乡下人种扁豆,也不全是为了吃。扁豆藤爬得密,篱笆上绿油油的一片,既能挡鸡鸭,也能遮阳。夏天的时候,人坐在扁豆架下乘凉,风从叶子间穿过来,凉丝丝的,比别处要低个一两度。老人们说,扁豆架下好乘凉。这话是有道理的。
  秋天吃扁豆,古人也是吃的。清人赵翼有句诗:“篱豆花开蟋蟀鸣”,说的是秋天扁豆花开的时节,蟋蟀已经叫起来了。扁豆和蟋蟀一样,都是秋天最忠实的朋友。郑板桥也有一副对联,说:“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这写的是秋天的景致,满架的扁豆花在秋风里摇摇地开着,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疏之美。
  有一年深秋,我回老家,看见院墙那架扁豆已经枯了,母亲正在摘最后一批豆荚,说:“今年雨水好,扁豆结得多,晒干了,给你留些,过年炖肉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架扁豆,倒比什么都珍贵。它从春天的一粒种子,到秋天的一架藤蔓,再到冬天的一把干豆,走完了一个朴素的轮回。而母亲的扁豆炒肉、扁豆炖牛肉,就像这轮回里最温暖的一个注脚,让人无论在哪儿,只要一想起,嘴里和心里,便都是故乡的味道。
  扁豆是故乡秋天的颜色,也是母亲手里的余温。 (杨 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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