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欣

　

洛川蹩鼓，黄土地上的欢腾鼓点

　　

张万玖教孩子们打鼓

　　陕北安塞腰鼓声名远播，而在延安“三鼓”（安塞腰鼓、洛川蹩鼓、宜川胸鼓）之中，洛川蹩鼓以刚猛跃动的气质独树一帜。这门相传脱胎于古代军阵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自1983年亮相中日合拍电视系列片《黄河》走入大众视野后，先后登上国庆庆典、北京APEC会议等重大舞台。大气磅礴的鼓点裹挟着黄土高原的厚重气息，仿若跨越千年的军阵余响，令观者无不动容。
　　洛川蹩鼓的“蹩”，在当地方言中意为蹦跳腾跃，艺术风貌处处留存古军阵印记。鼓手头扎英雄巾，身着四色对襟彩服，腰系大红战裙，腿缠藏青裹腿，背插绣有虎头、夔龙纹的黄缎靠旗，腹前挎直径40至45厘米的桐木牛皮扁鼓，脚踝系铜串铃，装束仿若古代士卒。其表演动作刚劲有力：“双跳”，双脚同时腾起，鼓槌重落，上身后仰，气势雄浑；“单跳”，单脚起落，腰身拧转，鼓点急促；另有蹉步、拧摆等步法，刚柔相济。其场图队形更见章法，“白马分鬃”“蝎子拧尾”“四壁合围”“品字组合”等阵形名目皆合兵法意趣，走位与鼓点深度契合，尽显军阵鼓乐的规整气度。
　　蹩鼓的根脉深植于洛川黄土之中。洛川地处陕北高原腹地，战国时为秦、晋、魏交界的兵家必争之地，境内至今留存魏长城残段、秦直道遗迹与古烽火台遗址。据洛川非遗档案及老艺人口述传承，古代烽燧报警、出征助威、凯旋相迎皆用军鼓，蹩鼓便由这类军阵鼓乐演化而来，后逐渐融入民间习俗。秦始皇陵兵马俑坑考古资料显示，秦代军鼓的扁圆形制与今日蹩鼓形制相近，可作为陕北古代军鼓文化的考古参照。历经春秋萌芽、秦汉初成、唐宋发展定型，蹩鼓在黄土塬上世代相传，发展脉络清晰可考。
　　2006年，洛川蹩鼓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洛川蹩鼓能从塬上走向全国，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张万玖功不可没。张万玖是洛川县黄章乡现头村人，生于1951年，13岁随父辈学艺，2008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早年修过铁路、建过水库，还当过村党支部书记，无论身处何地，鼓艺从未荒废。
　　张万玖的人生轨迹，与蹩鼓的“出圈”历程高度重合：1985年，蹩鼓队赴昆明参加全国民间广场舞蹈调演，斩获首个全国性金奖；1987年亮相央视《东方之星》晚会，双跳动作震撼全场；1994年国庆45周年，他随“黄土雄风”表演团在天安门广场参加庆典展演；1999年登上央视《声震大地》晚会；2014年，洛川蹩鼓受邀参演北京APEC会议文艺演出。同年，张万玖打破“传男不传女”的传统惯例，组建女子蹩鼓队，将传统纹样与服饰调整适配，既保留刚健底色，又添灵动气韵，拓宽了蹩鼓的传承路径。
　　正月二十三的黄章庵庙会，是蹩鼓最鲜活的传承场域。天刚破晓，伞头领队挨家拜年，唱秧歌调送祝福，锣鼓相和，乡情浓郁。塬上自古有“撞场”习俗，不同村落的鼓队路遇便就地切磋技艺：现头派双跳刚猛，黄土飞溅；洛生派单跳沉稳，缓中带韧；永乡阿寺派“拧鼓子”柔中带刚，人称“文鼓”。各派阵形往来交错，靠旗翻飞，鼓点起落间各见功力，既是民俗交流，也是技艺代际传承的鲜活载体。
　　如今，洛川蹩鼓的传承队伍不断壮大，男子队的沉厚鼓声、女子队的清脆铃音与少年队的锣声交织，比往昔更富生机。2025年第九届成都国际非遗节上，现头派鼓手赴蓉展演，面对湿润气候以炭火烘烤鼓皮保持音色，被问及鼓的制作时，传承人一句“用牛皮绷的，在黄土里养的”，道尽了这门艺术与黄土地的血脉关联。
　　岁月流转，魏长城的土垣依旧静默，烽燧下的古军鼓早已化作塬上的民俗乐舞。从乡野庙会到国家级舞台，洛川蹩鼓的鼓点始终铿锵，那股扎根黄土的刚健气韵，穿越岁月依然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