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窗，丝丝生凉，秋意已收尾了。院墙边的几株老桑树，叶子被初霜染成浅黄，阳光落在上面，叶脉纹路被滤得分明透亮。风掠过，叶片轻晃，有一两片随风飘落。老辈人说“霜降桑茶胜常茶”，此时采摘的桑叶，把春天的柔媚和秋天的清和都攒积在里头，泡一杯桑茶，正好。
　　秋日饮茶，太浓酽或太厚重，口舌会生燥，喉间不滋润，与秋的安闲沉静亦不相宜。以一盏清爽的淡茶度秋，不追口感，只求恬适，秋天里的这一杯清润，桑叶茶能给。
　　经秋霜打过、秋阳晒过的桑叶，叶色温润，鲜叶的那股青涩褪去，夏日滞留的那阵暑气也消失了，只剩下平和清甘的性子。等夜霜把叶片洒得透彻，清早去选向阳饱满的叶子，连叶柄一同掐下，然后摊在竹匾上晾去晨露，再用温火在铁锅里慢慢翻炒，手顺着叶形轻轻揉捻，把桑叶里的青气逼出去，将叶汁里的香气揉出来，直到叶片蜷成深绿的条索后，转文火焙干。随着柴火噼啪的声响，满院都是清苦的草木香。
　　桑叶入茶的渊源，早在先民种桑养蚕时代就落下了根。从《诗经》里“桑之未落，其叶沃若”的吟唱开始，桑就不是只用来养蚕的寻常草木。汉代的《神农本草经》里就将桑叶列入上品，我国古代重要农书《齐民要术》里记载的桑下农事，也藏着“采霜桑煮饮”的旧俗，后世《本草纲目》等典籍进一步将桑叶推崇为“神仙叶”。在民间，更是有“采桑煮水”的习俗，有“桑茗”的说法，茶坊有桑叶饮的买卖，将桑茶称为“天露”，说它得秋冬肃静之气，常饮能涤荡燥气，心情疏朗。
　　千百年来，爱这口桑茶的人，不止乡人用其解渴除浮尘，不少文人雅士亦喜好这杯秋桑清茶，以“桑茶养性”。江南蚕桑遍地，常有士人结庐桑林。唐诗人陆龟蒙隐居桑园，霜后摘叶焙茶，写下“霜桑叶煮瓦炉烟，此中清味独超然”的句子，没有名贵的茶和茶器，一杯桑茶配桑林秋声，就是他眼里最自在的秋日闲趣；居官杭州的陆放翁，在诗里留下“邻翁馈桑茶，味胜九畹兰”的佳话，他的心里，这杯带着田埂气息的桑茶，有贡茶里的不一样味道。
　　“霜叶胜春芽”，秋收霜叶，煮叶为茶。霜叶煮茶可不只有桑叶，秋末初冬，还有好些经霜木叶可代茶。在民间，常有人采来柿子叶、枇杷叶、银杏叶、冬凌草等，晒干冲泡。一盏霜叶茶，识得其中味，柿子叶的淡雅微涩，冬凌草的苦后回甘，枇杷叶的绵密润喉，银杏叶的顺滑温润，这些霜叶自带山野清气，各具草木之味，与桑叶茶一起，将整夏的燥气都悄悄地融化在一盏茶汤里。
　　采得霜叶归，试煮一壶茶。秋日闲坐，取一撮焙好的霜叶茶，沸水冲下去，叶片在杯里慢慢舒展，茶汤清透浅黄，气味清新淡远，像是将整个秋意都泡进了盏里。捧着茶杯，看窗下霜叶落满石阶，窗外稻穗泛着金浪。一杯热茶入口，淡淡的清苦漫过舌尖后，喉咙便慢慢泛起甜润，肺腑间清清爽爽。便觉得，这秋日最动人的部分，还有藏在这片片经霜的叶子里，古来煎啜，清润至今。（杨 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