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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白饭
2026年07月17日
字数:1,456
版次:04
  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白米饭。
  苏轼说给刘贡父听的时候,大约正是在京城的某个午后。苏轼和刘贡父这两个老朋友坐在一处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从前。苏轼说起那些年在蜀中,和弟弟苏辙闭门读书备考的旧事。他说,那时候日子清苦,每日便是这三样东西:盐是白的,萝卜是白的,米饭也是白的,一撮盐搁在碟子里,像一小堆新雪,萝卜切成薄片,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清冽的凉,米饭冒着热气,白得晃眼。他说:“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复信世间有八珍也。”那样清苦的日子,他竟说得眉飞色舞。
  刘贡父听了,哈哈大笑。
  刘贡父这个人,在《资治通鉴》的编纂者里算是副主编,在正史里,他是一位端方持重的史学家,可在私底下,他却是个极有趣的人。他记住了苏轼的这番话,也记住了“三白”两个字。过了些日子,刘贡父让人把一张请柬送到了苏府,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皛”。三个白字叠在一起。苏轼见了,心想:这刘贡父读书多,这“皛”字里必定大有出处,于是欣然赴宴。
  到了刘家,苏轼看到案上摆着的,正是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白米饭。苏轼这才明白,刘贡父是在用他当初的话来戏弄他。苏轼没有恼,坐下便吃,两个人风卷残云,把这顿“三白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顿“三白饭”是什么味道呢?盐是咸的,萝卜是生的,饭是白的。和苏轼当年在蜀中吃的一模一样。可那时候吃,是清苦里嚼出甘甜,这时候和刘贡父一起吃,是朋友相聚的会心一笑。
  苏轼临走时对刘贡父说:“明日到我家来,我请你吃毳饭。”
  苏轼的话让刘贡父琢磨了一夜,一直到天亮了,他也没有弄明白什么是“毳饭”。“毳”字是三个毛字叠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第二天,刘贡父如约到了苏府,看到案上什么也没有。苏轼不急,只管陪着刘贡父喝茶聊天。刘贡父等了又等,肚子饿得咕咕叫,催了好几次,苏轼只是说“不急”。最后,刘贡父跳起来,问饭到底在哪里。苏轼这才慢悠悠地说:“盐也毛,萝卜也毛,白米饭也毛。非毳而何?”当时的俗语里,“毛”就是“没有”的意思。三样东西都没有,三个“毛”字叠在一起,可不就是“毳”么?
  刘贡父大笑说,早知道你要报复我,可没想到是这样的报复。笑完了,苏轼才吩咐开饭。
  这则故事记载在南宋朱弁写的《曲洧旧闻》一书里。千百年后读来,依然能看见苏轼和刘贡父两个人在饭桌前的样子,一个设局,一个破局,一个大笑,一个也大笑。那样的饭局,什么山珍海味都抵不过。
  后来,苏轼被贬到海南,年过花甲,缺粮少米,他在诗里写到,当时的境况是“北船不到米如珠”。于是,苏轼采苍耳嫩叶煮羹,用山芋做玉糁羹,日子过得比吃三白饭还要清苦。可是,他还是活得很灿烂。他在海南的儋州三年,写诗、写字、教当地的孩子读书。那样的日子里,他大约也会想起许多年前在蜀中的那个午后,一碗白饭,一碟萝卜,一撮盐。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却什么都不缺。
  三白饭是什么味道呢?咸的,生的,淡的,可是,苏轼说它“食之甚美”,吃完之后,就不再去想什么山珍海味了。这不是味觉上的美,是心境上的美,一个人在最清苦的时候,还能从一撮盐、一碟萝卜、一碗饭里吃出满足和意趣来,那样的日子,就是好的。
  我有时候也想试一试吃三白饭,白米饭蒸一锅,萝卜切成薄片,碟子里搁一小撮盐,然后,安然地坐下来,慢慢地吃。萝卜的脆,盐的咸,米饭的淡,三种味道在嘴里各自分明,谁也不抢谁的。吃到最后,碗底光光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知道,三白饭里藏着一个北宋文人千年前在苦难面前的笑对人生,他坐在那里,对朋友说起从前,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像一个孩子在对别人炫耀自己最得意的宝贝。
  那样的三白饭,是值得一吃再吃的。
  (王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