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是江南一方福地，古来唤作“虞城”，得名于境内一座“十里青山半入城”的虞山。
　　我从虞山北麓一路下行，石径幽长，兴福寺前涧泉淙淙，林后幽鸟鸣啭，古柏森森，一抹黄墙掩映在烟岚环翠间。
　　在虞山脚下、兴福寺隔壁，有一块被古树环绕的盆地，这是一个市井烟火气十足的露天茶馆，稀疏凌乱地摆着几十张四方桌和竹椅，两三人一桌，一支烟、一杯茶，从茶米油盐聊到风花雪月，不经意间时光就从指缝中溜走了。常熟人的一天，是被一碗面叫醒的。我找到了老字号面馆“望岳楼”，打量起价目牌，浇头花样倒是不少：大排、爆鱼、焖肉、素浇……与苏式汤面相差无几，价格在几块到十几块钱不等，唯独蕈油面，30元一碗，怀揣着十二分新鲜和好奇，咬牙点了一碗蕈油面。
　　蕈油面的“浇头”很简单，即采自虞山上的松树蕈，用蕈作“浇头”的面，鲜到眉毛也掉下来，因此，当地有“尝过松树蕈，三日不思荤”的说法。
　　说起“蕈”这种菌类，《吴菌谱》中记载“出于树者为蕈，生于地者为菌”，可见，只有从树底下长出来的菌物方有资格唤作“蕈”。虞山又称“乌目山”，因吴王直系先祖虞仲卒葬于此,遂更名“虞山”，帝王陵地，松柏成荫，密林的滋养造就了得天独厚的菌类生存环境，虞山上野生菌蕈诸如鸡枞菌、鸡脯蕈……约有几十种。其中，更为高级罕见的松树蕈，对环境要求几近苛刻，除了只生长在适宜温度、湿度的松柏混交针叶林地，还专挑树龄短的松底下扎根。每年八九月份，山上的松树蕈才成熟可摘，一个个形似蘑菇，色呈淡棕，等过了季，顿消逝得无影无踪。山里人凌晨两三点钟就要上山采蕈，趁露珠未干，把蕈采下来，当地人管采蕈叫“捉蕈”，或蕈与人参相似，长脚会跑，故有“捉”字一说，采摘之难，可见一斑，松树蕈稀少难觅，到底长在哪里，无迹可寻，每一个采蕈山人心里自有一张“藏宝图”。野蕈有毒无毒，全凭捉蕈人多年练就的一双慧眼，把刚采摘的新鲜松树蕈带回家，与鸡枞菌、鸡脯蕈……混合在一起制成蕈油，其味特别鲜香。
　　捉蕈难，制蕈油亦不易，刚采下的野蕈里有小虫子，须撕去表面一层膜衣，清洗干净，在盐水中浸泡三四个钟头，用纯正的上等农家菜籽油熬制成“蕈油”。支起大铁锅，倒入菜油，煸炒出香，将姜块拍松后投入锅内，锅烧热，放入八角、茴香等佐料，然后将蕈投入油锅爆炒，加酱油、盐、糖等烧煮到位，冷却后即成食用蕈油。用虞山特产松树蕈熬制的蕈油，才是常熟人认可的家乡味。
　　蕈油面端上桌，是苏式风格的红汤细面，一抹面条齐齐整整铺在碗里，汤内散布的棕色蕈块便是松树蕈了。面要趁热吃，轻轻夹起面条，放至嘴边，吸溜一口越过舌尖，蕈油特有的鲜香在面条的热力作用下充溢喉舌。再看野蕈，细细长长，口感紧实有嚼头，有点似嫩肉，又像野菌，咀嚼中还带着松树本身特有的丝丝芬芳。
　　在江南，一道美食背后大抵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最早的时候，兴福寺僧人入山采摘食材，觅得此物，爆炒熬汤，做成素面浇头，供与僧人或招待香客食用。清朝末年，曾先后担任同、光两朝帝师翁同龢在告老还乡后，经常去兴福寺与法灯大师谈经论禅，住持常以蕈油面款待，翁同龢吃过盛赞不已。到了民国，在大都市呆闷了的宋庆龄、宋美龄两姐妹，去常熟乡下采风，游罢兴福寺，在寺外林中野炊，侍卫从庙里端出几道素食和蕈油面，吃刁了嘴的宋氏姐妹用过后，居然赞不绝口，“想不到一个小地方也有这么好吃的菜和面”。有了“第一夫人”打广告，兴福寺蕈油面自此名扬天下。
　　很多年后，我又记挂起了兴福寺一碗面。老地方依旧竹林落叶、鸟语花香，只是露天桌椅见缝插针，且座无虚席。望岳楼修葺的焕然一新，蕈油面也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申功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