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菜市场，满眼皆是沉甸甸的南瓜与敦实的莲藕，宣告着季节的丰饶。可我总爱在这一片沉实的秋色里，寻觅那一抹不合时宜的青翠——那便是空心菜。
　　秋风里的空心菜，与盛夏时已大不相同。它褪去了水灵轻浮的姿态，茎叶在微凉的秋风中收敛了些许水分，筋骨反倒更显硬朗。颜色也从鲜嫩的翠绿沉淀为深邃的墨绿，像是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与雨露都浓缩在了体内，要在退场前，再作一次最精彩的亮相。
　　说起空心菜，总绕不开《封神演义》里比干的典故。那位被挖了心的皇叔，在路遇卖空心菜的妇人后，才真正应了那句“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如何”的谶语。这故事虽带了些神话色彩，却也让空心菜这个名字，多了几分传奇的意味。其实，这寻常青菜在植物学上有个颇为文雅的正名——蕹菜。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考证，“蕹与壅同，此菜惟以壅成，故谓之蕹。”乡人唤它空心菜，是因其茎秆中空；而“蕹”字，则藏着古人以水土壅培的农耕智慧。如今再看这菜，倒觉得它用一身空灵告诉世人：心无挂碍，方能在这尘世中活得青翠洒脱。
　　别只当它是寻常口腹小菜，秋日的空心菜亦是一味良药。中医讲它味甘性寒，入肠胃二经，可凉血清热、利湿解毒。遇上“秋老虎”肆虐，人身上总带着些未散的燥火，吃些空心菜，恰如饮一杯凉茶，最是熨帖。只是物性寒凉，脾胃虚寒不宜多食，万物皆有分寸，菜蔬亦是如此。
　　它的做法，宜简不宜繁，任何浓油赤酱的裹挟，都是对这口“秋味”的辜负。最好的吃法，便是“白灼”。烧一锅滚水，滴几滴生油，将洗净的空心菜投入，只需在滚汤里打个滚，待那碧绿的色泽转为油润的墨绿，便迅速捞起。沥干水分，淋上一勺豉油，再撒上一把炸得金黄酥脆的蒜蓉。夹一筷子送入口中，先是蒜香扑鼻，继而是空心菜特有的脆嫩。尤其是那中空的梗，咬下去汁水四溢，带着一股子田野间的清香，瞬间便冲淡了秋日的萧瑟与口舌的油腻。
　　若是兴致好，还可做一道“酸辣空心菜梗”。将菜梗撕去外皮，切成寸段，与酸笋、红椒同炒。酸笋的酸爽激发出菜梗的清甜，红椒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这道菜极下饭，也极佐粥。煮一锅白粥，配上这碟酸爽脆嫩的炒空心菜梗，便是人间至味。
　　有人说，空心菜是“贱菜”，给点水土就能疯长。这话不假，但正因为它的“贱”，才显出它的“韧”，它不争春，不傲雪，只在最热烈的季节里肆意生长。在这日渐厚重的季节里，愿我们也能如这秋蕹一般，留一点空隙给清风，存一份素心对流年。
　　秋意渐浓的时节，山珍海味反倒显得厚重。一把空心菜，既可做盘中家常，亦可作济世药食。一箸入口，脆嫩清润，熨帖了初秋的燥热。 （彭 清）